临出门前,陈清茉叫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。”

    她坐在轮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可以陪我到后院走走吗?我想单独和您聊几句。”

    林笙看了一眼陈景。

    陈景正靠在墙边喝水,看了陈清茉一眼,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走到轮椅后面,握住推手。

    霍祈很有眼色地说了句“我在车上等你”,拎着包先溜了。

    拳馆的后院不大,靠墙辟了一小片菜地,种了几行青菜和小葱,长势不算好,但收拾得干净齐整。

    竹竿搭的架子上爬着几根豆角藤,架子底下摆着一个旧的搪瓷水壶。

    在这条满是梧桐树的旧巷子里,这片巴掌大的菜地显得有些固执,又有些温柔。

    “您很会推轮椅呢。”

    陈清茉忽然说,声音轻快。

    林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推手的左手,笑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还有说法?”

    “嗯。您过门槛的时候会提前减速,转弯的时候会把轮椅稍微侧一点,让我不被离心力带着歪向一边。”

    “地面不平的时候您会把前轮稍微抬起来一点,落地的动作很稳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不是经常照顾坐轮椅的人?”

    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妹妹以前也是残疾人。”

    陈清茉一愣,随后尴尬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我也说了是以前。”

    “倒不如说,我才应该说抱歉,因为我妹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必感到自责,我也早已经习惯了,倒不如说,看不见东西也并不是没有好处,至少......得了个清净。”

    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,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克制。

    那种真诚的温度透过声音传到林笙耳朵里,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。

    但林笙的后背却微微发凉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的本性。

    可即便知道,此刻推着她的轮椅走过这片菜地,听她用这种柔和的语调说话,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。

    她真是一个温和,表里如一的女人。

    这种错觉像一层薄薄的雾,你知道它是假的,但站在雾里还是会看不清脚下的路。

    这女人在某种程度上,比孟春秋和陈景还要可怕。

    真是蛇鼠一窝啊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。”

    陈清茉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您知不知道,邀请我哥哥去打比赛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林笙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轮椅推到菜地边的石台旁停下来,自己绕到陈清茉面前,靠在石台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

    陈清茉微微抬起头,闭着的眼睛正对向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我花了这么长时间,好不容易才拴住这头野兽。”

    “您现在要把绳子解开,还说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不觉得对我有些不公平吗?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不公平,是因为你最清楚绳子断了会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林笙把左手插进裤兜里,目光落在菜地里那几棵被虫咬过的小白菜上。

    “但我想问你一句,这绳子你还能拴多久?一年?两年?十年?你确定陈景会这样保持一辈子吗?”

    陈清茉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菜地里有一只蜻蜓落在豆角架子上,翅膀透明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他今天在台上看我的眼神,你比我清楚那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种东西不是一杯茶、一顿饭或者一家小拳馆就能压住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压了这么多年,你确定它会消失吗?”

    他把视线从菜地收回来,看着陈清茉:“你不怕它有一天,在你控制不了的地方炸开?”

    陈清茉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这些事我知道,我怎么会不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。

    “事实上,我一直在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研读心理学方面的学位,报了行为认知治疗的课程,还托人从国外买了好些专业文献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对人的心理一点兴趣也没有,不但没有,反而觉得恶心。”

    “看那些案例和理论,就像在看一堆发霉的标本。但是我愿意为了他去读,一本一本地读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没有变调,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会说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很棒了。”林笙说。

    “您不觉得恶心吗?”陈清茉忽然抬起脸。

    “我和他,我们是兄妹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您面前毫不顾忌地表达了对他的感情,不是妹妹对哥哥那种,是对男人的那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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