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刻,云层刚好裂开一道缝,北斗七星正指着岐沟关的主楼。除了那个方向,你无处可看。”

    都头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个溺水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神迹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心有灵犀。

    连他临死前最隐秘的虔诚,都被这群人拆解成了消化液的浓度和天体运行的轨迹。

    这种全知全能的冷漠,比严刑拷打更让人绝望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落马坡还有个补给点……”

    都头垂下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“别说了,我说。”

    机械锻造工坊。

    巨大的铁锤在一根粗壮的主轴带动下,此起彼伏地砸向红热的钢锭。

    咚!咚!咚!

    大地在颤抖。

    娜扎带着李贺走在悬空的栈道上,大声吼着才能盖过噪音: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要看的韵律!每一锤下去,都是五千斤的力道,误差不超过三斤!”

    李贺没捂耳朵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巨大的转轮。

    蒸汽动力推动叶片,齿轮咬合,带动凸轮将重锤抬起,再落下。

    这一幕,和他脑子里那个“黑云压城”的节奏重叠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……”

    李贺突然伸出手,指着那根正在飞速旋转的主轴,若有所谓地说道:

    “在这里加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娜扎愣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一个不正的轮子。”

    李贺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形状,那是一个圆心偏移的轮子,“让它转起来是一瘸一拐的。”

    娜扎是搞技术的,脑子里瞬间构建出了模型。

    偏心轮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娜扎不解,怔然问道:“那样会让主轴震动加剧,这是工程大忌,会毁了轴承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的就是震动。”

    李贺盯着脚下不断颤抖的地面,眼神狂热,“现在的震动太规律了,像敲钟。如果加上那个偏心轮,这震动就会变得杂乱、沉闷、没有规律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娜扎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    “就像几万匹马同时踏在地上。”

    娜扎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铁板上。

    参谋部正在研发的“地听预警装置”,一直被环境白噪声干扰,无法从复杂的震动中剔除背景音。

    如果能用这个“偏心轮”制造出可控的模拟马蹄震频,就能作为对照组,训练预警装置的过滤算法。

    这个诗人,不懂工程,不懂算法。

    但他懂声音。

    他知道什么样的声音,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。

    深夜,工坊的一角。

    除了高炉还在吞吐着火舌,大部分工人都去睡了。

    李贺蹲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面前摆着一个奇怪的模型。

    是用废弃的铁皮边角料拼凑起来的。

    那一堆黑色的炭渣代表士兵,一道细细的水流被引过来,冲刷着那些炭渣。

    水流过处,炭渣被冲散,汇聚,又在某个铁皮折角处重新堆积。

    “还没睡?”

    林昭君背着药箱路过,她是来给夜班工人处理烫伤的。

    她看着地上的那一摊,“这不像是在写诗,倒有点像王参谋那个宝贝沙盘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李贺摇了摇头,手指沾了点水,在地上划了一道线。

    “王参谋的沙盘,算的是生死。哪边死的人少,哪边就赢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些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的炭渣,眼显睿智神采地缓声说道:

    “使是看见。看见这些炭渣在被冲走的时候,也是会疼的。”

    林昭君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沙盘太高,看不清脸。诗太远,听不见血流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李贺抬起头,炉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我要写的,是这两者之间的那道光。既要有算无遗策的冷,也要有血肉横飞的热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,李贺没有回营帐。

    他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,写完了他的第一份战史草稿——《铁砧录·序》。

    没有“皇恩浩荡”,没有“将士用命”。

    开篇第一句:

    “元和十三年九月初三卯时,锻锤第三千二百次落下,齿轮转尽第七圈,成德军左翼崩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王璇玑合上手里那只有两页纸的《铁砧录》。

    那个总是像精密仪器一样冷静的女人,破天荒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手指。

    “通过了?”

    旁边的拓跋晴正在擦拭她的横刀。

    “不仅通过了。”

    王璇玑将那份草稿递给传令兵,让他立刻送往长安刊印,“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适应这套语言体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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