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手里还拎着那口刻着“壬辰轮”的铁锅。

    “以后……还打铁吗?”

    阿禾歪着头问。

    王玞望着熔炉。

    铁水如血,正缓缓流入预设好的模具,逐渐失去棱角,变成温顺的圆。

    “打。”

    少年轻声回应,“但打犁,不打甲。”

    百步开外的街角,王璇玑的手指在膝头的沙盘上轻轻一拨。

    魏博三十六县,原本犬牙交错的藩镇防线,此时正随着那些新铸铁器的流通,在她的视界里连成了一张无形的、无法挣脱的铁网。

    她看向柳氏正在筹备的开炉台,那里将诞生第一批彻底终结旧时代的器物。

    每一口锅底,除了那个标准的标记,她还命人暗中多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……

    第一批被投入熔炉的,是魏博亲卫营遗下的那堆金甲。

    暗红的火舌卷过甲片上的漆面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

    刘氏握着长铁钳,额角的汗珠滚进眼窝,蛰得她生疼。

    她没去擦,只盯着那一团翻涌的铁浆,盘算着出炉的时辰。

    “娘,火匀三刻,铁才听话。”

    蹲在炉口的阿禾忽然蹦出一句。

    她手里还抓着个拨火棍,眼巴巴地看着跳动的火苗。

    刘氏心里猛地缩了一下,手里的铁钳晃出半寸火星。

    这是她男人的口诀。

    那死鬼在铁坊待了一辈子,临上阵前,也曾这样摸着阿禾的脑袋,念叨着“火候”和“听话”。

    这种魏博老铁匠口耳相传的秘辛,没写在任何文书里,却在这一刻被个八岁的娃儿随口道破。

    她咬着牙,把第一勺铁水倾入模具。

    模具底部预设了钢印。

    随着铁浆冷却,三百口新锅在灰烬中成型。

    每一只锅底,都稳稳压着“壬辰轮”的记号,整齐得像是河东新军的队列。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在铁坊外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老卒挤到最前面,手里拎着只漏底的旧铜盆。

    他把铜盆重重往地上一掼,声音嘶哑:

    “换锅!真能换?”

    “不仅换,还保你三年不穿。”

    刘氏将那枚刚出炉的铁锅递过去。

    新锅入手,沉得坠手。

    老卒摸着锅沿,指尖划过那道圆润的卷边,忽然哽咽了一声。

    铁坊角落的阴影里,十二岁的王玞死死攥着袖子。

    袖管里是一块没来得及熔掉的金甲残片,锋利的边缘割开了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,为什么这些曾对他父亲跪伏叩首的百姓,此时竟会为了几口廉价的铁锅,对着毁掉他们荣光的女人感恩戴德。

    他猛地踏出一步,想冲上去质问,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膀。

    老卒赵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
    这老头曾是田家最忠诚的牙兵,此时却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褐,眼神浑浊。

    “小公子,别看了。”

    赵五压低声音,手心里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。

    “那是父亲赏他们的甲!”

    王玞咬牙,声音细如蚊蝇却带着恨。

    “可那甲救不了命。”

    赵五指着那些领到新锅、正忙不迭往家赶的妇人,“我大儿子死在漳水堤上,就是为了给节帅运那批甲。现在,这口锅……能煮活人饭。”

    王玞看着那口锅底的字迹,指节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铁坊另一侧,县令周珫正拢着袖子,看似在察看炉火,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刘氏身后的账簿上。

    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熔甲的数量、领锅者的籍贯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一个能送去长安、定性为“煽动乱民、私熔军备”的机会。

    刘氏察觉到了这股如蛇般阴冷的视线。

    她没有抬头,只在装运粮草的车夫经过时,装作整理草包,将一卷厚实的牛皮纸飞快塞进了草捆深处。

    那上面不只有《匠律简本》,还有她凭借这几天熔甲的经验,亲手复刻的魏博各营甲胄分布图。

    当晚,魏博城南燃起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火势起得诡异,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,瞬间包裹了存放铁胚的木棚。

    柳氏提着水桶冲出来时,火苗已经窜上了房梁。

    但诡异的是,那些原本最易燃的引火物,却在火场中央绕开了一个圈,精准地烧向了存放账册的木箱。

    “娘,看这个!”

    阿禾在灰烬堆里翻出一颗焦黑的小球。

    刘氏接过来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
    一股浓烈的松脂味。

    那是魏博军中特有的引火丸,外头裹了硫磺,专门用来夜袭烧营。

    王玞站在不远处,脸色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种手法,父亲身边最精锐的影卫,最擅长这种“绕火”的把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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