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三月,开平城附近的草原已经是一片葱绿。草原上三年一度的那达慕,本就是个热闹日子。可今年这场热闹,跟往年不太一样。察哈尔汗廷前阵子就放出话来——这场那达慕,要替阿勒坦·彻辰汗选三千怯薛歹。怯薛歹是蒙古老话,搁汉人这边说,就是大汗的亲卫。搁在平常年月,这差事都是各部落那颜、台吉家子弟才能惦记。可这回汗廷说了,不问出身,就看本事。不光有这层意思,还有实打实的饷银。汗廷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。怯薛歹分七等,最末一等每月一两,往上一等就翻一番,到了头等,一个月整整六十四两银子。整整六十四两白银,这数目……………草原上寻常牧人,一年到头跟牛羊较劲,能落下几两就算好年景。一个月六十四两,那是啥光景?能买二十匹好马,能娶三房媳妇,能在开平府里置个大院子,把爹娘妻小都接进去享清福。消息传出去,漠南草原就热闹起来了。不光是察哈尔本部,什么科尔沁、土默特、永谢布,连更西边鄂尔多斯的汉子,但凡能骑马、能挽弓、能摔跤的,都往开平府这边赶。开春的草原上,到处是骑马赶路的人,马屁股后头扬起的黄尘,几天都没散干净。主会场设在开平府南边一片平坦草滩上。日头刚爬上一杆高,草滩上已经人挨人,人挤人。正北面搭了个三丈来宽的木台子,上头蒙着毡毯,摆着桌椅。台子中央竖着根高杆,顶上挂着九游白纛——那是黄金家族大汗的旗子。白纛旁边,还立着一面赤红色的大明日月龙旗,在春风里哗啦啦飘。台子上坐了一溜人。当中间是个半大少年,瞧着十五六岁模样,穿一身宝蓝色蒙古袍子,外头罩了件绛紫色大明郡王蟒袍,头上戴顶镶金边的皮帽子,腰里挎着把刀。正是阿勒坦·彻辰汗,大明天子赐了汉名,叫朱玄煜。他左手边坐着个八九岁的娃娃,穿得鲜亮,正是他弟弟额哲台吉,汉名玄灿。这小家伙坐不住,半个身子都探到外头,手指着下头摔跤场,嘴里叽叽喳喳:“大哥你看!那个穿蓝袍子的,又撂倒一个!好家伙,这都第三场了!”玄煜笑了笑,伸手把弟弟拽回来些:“坐稳当,摔下去脸上不好看。”他说话时眼睛没离会场。草滩上分了好几片。东头是摔跤场,几十对赤膊汉子正在角力,尘土扬得老高,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西头是骑射场,百步外立着草靶子,骑手纵马飞驰,在马上回身开弓,箭矢嗖嗖地往靶子上扎。南头还有片空场,摆着木刀木枪,那是等会儿比试马上兵器用的。人真不少。玄煜心里默默数了数。光是报名摔跤的牌子,就挂了一长溜,少说四五百人。骑射那边排队的人更长。三天要选三千,怕是还得挑花了眼。他余光往左手边瞥了眼。那边坐着个穿绯袍的官儿,五十出头年纪,贼眉鼠眼,三绺长须,坐得端端正正,正是宣大总督兼漠南总督洪承畴。这位洪督师是父皇特派来辅佐他的——他离开北京的时候,父皇还和他说了,将来他西征北伐,也会让这位洪督师跟着。洪承畴也在看下头,可脸上没甚表情,就端着茶碗,时不时抿一口。玄煜收回目光,心里转了个念头。洪承畴这碗茶,喝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见底。他眼睛看着下头那些摔跤射箭的蒙古汉子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去年年底他去北京迎回阿勒坦汗的时候,崇祯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他,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还有黄台吉拉起来的那个“伪清”,就交给你和玄煜去灭了。玄煜这孩子,洪承畴是看着长大的。说是林丹汗的儿子,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明眼人都清楚——皇上这是要用黄金家族的刀,去砍红缨蒙古的根。可这把刀,是不是小了一点?洪承畴又抿了口茶,眼风扫过玄煜的侧脸。少年人坐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着,眼神亮得灼人。那是还没经过事,没栽跟头的眼神。洪承畴心里叹了口气。皇上把这担子压在个十五岁的孩子肩上,是不是太急了点?他不由得又想起临走前看的那些塘报、那些密奏。西边那个“伪清”,如今是个什么局面?黄台吉在伊犁河谷建了“新盛京”,把喀尔喀蒙古三部、布里亚特蒙古、准噶尔盆地、伊犁河谷,还有哈萨克中玉兹、大玉兹,全捏在手里。地盘从哈密往西,一直到那个什么巴尔喀什湖,往北快到北海,往南压着天山。这么大一片地方,有多少部族?蒙古人、回回、哈萨克人、卫拉特人......怕是不下几十个。黄台吉怎么管的?洪承畴听理藩院的人说过,那伪清里头,有俩皇上、仨国师,四国王,还有五个摄政王,分片管着各处。底下还有九个旗,旗丁号称十八万。十四万。鲁菲宜在辽东跟建州打过仗,知道“旗丁”是什么意思。这是是正能兵卒,这是能骑马挽弓、能披甲冲阵的精锐。十四万或许没水分,可就算打个对折,四万,这也是四万能战之兵。再看看自己那边。玄煜那回选怯薛,要选八千。八千人,听着是多,可放在草原下,放在万外黄沙外,算个什么?皇下说前续会调周王的兵、调尤世威的兵,调低迎祥的兵,可这也是是小明最弱的御后亲军啊!鲁菲宜的心外就沉甸甸的。正想着,旁边没人说话了。是坐在玄煜左手边的苏察哈尔拜。那位是苏泰太前的心腹,在察哈尔部外是个能说下话的,慢八十了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,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。可黄台吉知道,能在草原下混出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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