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指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,沈默没有丝毫犹豫,垂直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键。

    咔哒。

    机械开关回弹的脆响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那沉闷有力的心跳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预想中的心脏骤停并没有发生,沈默只感到胸腔内一阵极为寻常的悸动,那是他自己的心脏因紧张而加速泵血的生理反应。

    但在这一瞬间,某种维系着眼前宏大景象的“能量场”随着声音的切断而彻底崩塌。

    没有光怪陆离的特效,只有一种仿佛老旧胶片被瞬间强光曝光后的苍白。

    蜂巢、矩阵、无面人的尸骸、漫天飞舞的纸屑,在眨眼间褪色、剥落。

    空气中那股干燥、带着臭氧味的实验室气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味,混合着福尔马林挥发后的酸涩,以及陈年铁锈的腥气。

    沈默眨了眨眼,视觉重新聚焦。

    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无限延伸的蜂巢实验室。

    他和苏晚萤正站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地下室内。

    水泥墙壁渗着黑水,墙皮像癞疮一样大块脱落,露出里面早已锈蚀的钢筋。

    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,灯丝发出濒死的滋滋声,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而他刚才按下的,也不是什么连接心脏的精密仪器,只是一台摆在一张满是污垢的不锈钢解剖台上的、早已报废的三洋牌单卡录音机。

    “物理环境重置……”沈默收回手指,指尖沾染了一层厚厚的油泥,“刚才的蜂巢空间是基于声波频率构建的‘认知迷宫’,声源切断,幻觉解除。但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,这意味着我们从‘里世界’掉回了‘物理现实’,或者说,掉进了那个东西的老巢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目光扫过面前这张斑驳不堪的解剖台。

    台面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划痕,那是无数次尸体搬运和利器切割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在台面边缘的金属缝隙里,一点极其微弱的寒光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    沈默从口袋里摸出镊子,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,在那积满陈年油脂的死角里,夹出了半截断裂的金属针头。

    针体呈3/8弧度,针尖是三角形切面。

    “大号三角角针,主要用于缝合坚韧的皮肤或软骨。”沈默将断针举到灯光下,瞳孔微缩,“这种型号的缝合针在九十年代中期就被更细的圆针取代了。而且这个针尾的倒扣设计……是沈正云的习惯。他嫌弃公发的器材不顺手,所有的解剖工具都是找私人工厂定制的。”

    这根针断在这里,说明三十年前,这里曾进行过一场极度粗暴的缝合手术,粗暴到连特种钢材制成的缝合针都被硬生生崩断。

    “沈默,你来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角落里传来苏晚萤压抑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蹲在一堆像是用来引火的废纸灰烬旁,手里捧着一片还没完全烧毁的残页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张,边缘已经被火燎得焦黑卷曲,一触即碎。

    沈默走过去,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
    《出生医学证明》。

    虽然大半内容已经碳化,但关键信息依然残留着。

    新生儿姓名一栏写着“沈默”,出生时间精确到分。

    然而,在“父亲姓名”那一栏,原本的字迹被红色的油性笔疯狂涂抹,力透纸背,几乎划破了纸张。

    在那团混乱的红色涂痕旁边,用一种极其工整、冷漠的字体重新标注了一行小字

    【实验者01】

    “纸张纤维已经完全脆化,碳化边缘的氧化层很厚,这是三十年前烧的。”苏晚萤的手指微微颤抖,作为策展人,她太熟悉这种“旧物”上附着的沉重感,“这张出生证明不是被销毁的废纸,它是‘祭品’。在民俗学里,烧掉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和父子关系证明,意味着在社会学意义上抹杀这个人的存在,将其转化为某种纯粹的‘器皿’。”

    沈默盯着那三个冷冰冰的字——实验者01。

    这就是父亲眼里的自己吗?

    不是儿子,甚至不是人类,只是这一长串诡异实验的开端。

    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,但他强行将其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,情绪会干扰判断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向解剖台末端的排水槽。

    理论上,这样一个荒废了三十年的地下室,水槽里应该积满了灰尘和干尸化的昆虫尸体。

    但此刻,那条深陷的凹槽里,竟然淤积着一滩暗红色的液体。

    没有干涸,没有凝固。

    沈默用镊子蘸取了一点,凑近鼻端。

    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极其新鲜的铁锈味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这是活性血液。

    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勘查包里取出一张血型试纸,将那一滴血涂抹上去。

    几秒钟后,试纸呈现出了清晰的反应结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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