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长水胡骑(3/3)
风过槐枝,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像倒计时。远处,长安城的更鼓声悠悠传来,已是三更。三更天,鬼门开。而杨修,正走向一座比鬼门更险的门。伏完府邸,灯烛通明。杨修穿过垂花门时,守门老仆正呵欠连天,见是他,忙不迭迎上:“杨公子来得巧!伏公刚服了药,正醒着呢!”杨修颔首,未多言,只将手中一个锦囊递过去:“给伏公的安神香,新配的,比先前更醇厚些。”老仆双手接过,连连道谢。杨修迈步跨过门槛。堂屋内,伏完斜倚在胡床上,身上盖着薄毯,面色苍白,额角却沁着细汗。案头一盏残茶,碗沿沾着几点褐色药渣。见杨修进来,伏完勉强撑起身子,声音虚浮:“德祖……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杨修快步上前,亲手扶他靠好,又取过一旁蒲团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药碗,指尖不经意拂过碗沿——那里,有一道极淡的、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印记,像干涸的血,又像陈年墨渍。是断肠散的余痕。“伏公,”杨修声音放得极柔,“我睡不着,想来陪您说说话。”伏完苦笑:“老朽这身子骨,怕是要拖累大家了。”“不拖累。”杨修摇头,目光落在伏完枯瘦的手背上,“伏公的手,比三年前稳多了。”伏完一僵。杨修却已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槐,忽道:“伏公可知,槐树有个别名叫‘守宫树’?”伏完茫然:“守宫?”“对。”杨修转身,烛光映亮他半边脸,眼神却黑得不见底,“古人说,槐者,怀也。怀忠贞,守宫阙。可若树根底下,早被虫蛀空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直视伏完双眼:“它还能守得住吗?”伏完瞳孔骤然收缩。就在这时,堂屋外,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声。紧接着,是老仆惊惶的呼喊:“杜先生!您怎么了?!”伏完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杨修却笑了。他缓步走向门口,掀开帘子。廊下,杜琰正跪在地上,一手捂着喉咙,一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子,指缝间渗出血丝。他双目暴突,嘴角溢出白沫,身体剧烈抽搐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老仆手足无措,只知喊:“快!快去请大夫!”杨修蹲下身,伸手探向杜琰颈侧。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,脉搏却已乱如鼓点,微弱得随时会断。“不用请大夫了。”杨修直起身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中的是断肠散。半个时辰,必死无疑。”伏完踉跄着冲到门口,看到杜琰模样,浑身一软,几乎跌倒。杨修伸手扶住他,手掌稳如磐石。“伏公,”他凑近伏完耳畔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,“您该庆幸——您喝下的第一副药,是我亲手倒掉的。我换成了真正的安神散。”伏完浑身剧震,老泪瞬间涌出。杨修却已松开手,弯腰抱起地上抽搐的杜琰,转身朝内室走去。“伏公,”他头也不回,“请点灯。我要看看,这位杜先生,身上,还藏着多少杜畿的‘恩典’。”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。伏完颤抖着,亲手点亮了内室所有的灯。光,亮得刺眼。而杜琰,在强光下,终于停止了抽搐。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涣散的瞳孔,艰难地聚焦在杨修脸上。然后,他笑了。那笑容扭曲而得意,像一条毒蛇,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毒液。“杨……德祖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“你……赢不了……杜公……已……”话音未落,一口黑血喷出,溅在杨修素白的衣襟上,像一朵狰狞的墨梅。杨修低头看着那血,又抬眼,望向伏完。伏完站在灯影里,须发皆颤,却挺直了脊梁。“伏公,”杨修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现在,咱们该谈谈——怎么把杜畿,从襄阳,‘请’回来。”窗外,四更鼓响。长安,快要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