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那人后来带人抄了三十八家“勾结北狄”的商贾,血洗西市三日,尸首堆得马车都过不去。“去年冬至,你见的那个跛脚周管家,”袁亮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就是持此牌出宫的‘赤心监’副使。他去通州,不是为取钱,是去杀一个人——通州税课司新任大使,姓赵,景元十四年进士,曾是你侄儿张佑的同窗。此人上任半月,便查出平原伯名下三十七处田庄,虚报灾荒,冒领赈粮两万石。他写了密折,准备六月十五日递入通政司。”张彦恒手指痉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“那折子,没到通政司么?”他声音发虚。“到了。”袁亮点头,“被截了。截折子的人,此刻正坐在仁寿宫东暖阁,替太后抄《金刚经》。”张彦恒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……王瑾?”袁亮不置可否,只将铜牌收回匣中,轻轻扣上。“你猜,若今日你咬出王瑾,陛下会信么?”他站起身,整了整袖口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陛下信不信不要紧。要紧的是——王瑾信不信你敢咬他。”张彦恒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袁亮走到门边,忽而停步,未回头:“再提醒你一句。你兄长张彦昌今晨那份密揭,陛下未准,也未驳。但黄太监离宫时,顺手带走了三样东西:一盒仁寿宫特供的‘龙涎松脂香’,一卷你府上今年春宴的宾客名录,还有一册……你幼子张珏的启蒙习字帖。”张彦恒如遭雷击,僵在椅中,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门外脚步声渐远,审讯房里只剩烛火燃烧的微响。张彦恒缓缓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——那双手,曾接过太后赏的金锞子,接过勋贵送的翡翠扳指,接过佃户跪呈的血书状纸……可此刻,它们只配攥着自己越来越稀薄的命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推开。一个戴幂篱的妇人端着托盘进来,托盘上一碗药汤,热气氤氲。她放下碗,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——是张彦恒的续弦夫人,沈氏。她未看丈夫,只默默将一碗汤药推至他手边,低声道:“大夫说,服下这碗药,夜里便不咳了。”张彦恒盯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,汤面浮着几粒枸杞,像凝固的血珠。沈氏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妾身娘家,昨日来了信。父亲说,江南织造局新拨的十万匹云锦,已装船北上。船上……有二十口樟木箱,箱底铺着桐油纸,纸下压着二百斤硫磺,三百斤硝石,还有……五百斤精炼熟铁粉。”张彦恒倏然抬头,死死盯住妻子。沈氏迎着他目光,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父亲还说,若运河水位够高,船过临清闸时,不必卸货,直接放闸冲滩——那滩上,恰是北镇抚司新设的火器试造局库房。”烛火“啪”地炸开更大一朵灯花,映得她眸中幽光一闪,如深潭乍裂。张彦恒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,猛地抓起药碗,碗沿磕在案角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汤药泼洒满地,黑褐色的汁液迅速洇开,像一大滩浓稠的、无法洗净的污血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涣散地望着屋顶横梁——那里,悬着一枚小小的、褪了色的平安符,是他幼子周岁时,太后亲手所赐。窗外,暮色四合,西苑方向隐隐传来三声悠长钟鸣,正是申时末、酉时初。京城里,第一盏灯笼,已在乐陵侯府朱漆大门外悄然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