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:“滑缆头,你倒是热心。”“热心不敢当,”滑缆头把酒坛往赵隆君面前又递了递,“就是见不得人受苦。这位兄弟脸色不好,怕是饿着了?来来来,烧鸡先紧着您吃!”他掀开油纸包,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肥鸡赫然在目,鸡腹里塞满辣椒与蒜瓣,香气霸道得刺鼻。赵隆君鼻翼翕动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短,像刀锋划过水面,转瞬即逝。他盯着那只鸡,轻声说:“鸡腹里塞的是哑泉边挖的野蒜,对吧?”滑缆头笑容一僵。“还有这酒,”赵隆君伸出枯瘦手指,蘸了点坛沿酒液,凑近鼻端嗅了嗅,“酿曲里掺了黑槐树皮灰——树皮灰遇酒则酸,酸味藏在后调里,一般人尝不出来。”滑缆头身后一个穿马甲的汉子手已按在腰间短铳上。“别紧张。”赵隆君收回手,慢条斯理用衣袖擦净指尖,“你们想试我,我不拦。可得提醒一句——哑泉野蒜和黑槐灰混在一起,再配上我这副身子……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赫然浮起一层细密青鳞,正随呼吸明灭闪烁,“会催发阴胎提前破茧。到时候,第一个倒霉的,怕不是我。”滑缆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他盯着赵隆君掌心那层鳞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。身后汉子们屏住呼吸,短铳枪口微微下垂,却不敢收手。丁喜旺这时才踱上前,接过滑缆头手中酒坛,仰头喝了一大口,辛辣灼喉,他哈出一口白气,笑道:“滑缆头,你这酒不错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放下酒坛,目光如钉,“咱们刚交了七百一十个小洋,买的是‘一天平安’。现在才刚过酉时,离明日申时还有整整十六个时辰。你这‘赔罪’来得太早,倒显得心虚。”滑缆头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“这样吧。”丁喜旺拍拍他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滑缆头肩头一沉,“今晚我们住镇公所。你派两个信得过的人,守在楼下。不是看我们,是看……”他朝赵隆君扬了扬下巴,“看他在不在屋里。若他半夜不见了,你们该知道怎么跟袁魁龙交代。”滑缆头脸色煞白:“福爷,您这是……”“这不是命令,是商量。”丁喜旺笑容温和,“毕竟,咱们还要在窝窝镇待很久。而你老滑,还想在这码头上,再收十年系缆费,对吧?”滑缆头怔了足足五息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,竟真的躬身一礼:“福爷高见!老滑……明白了!”他转身挥手,两名汉子默默脱下外衣,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铜铃——不是李运生那种驱邪法器,是实打实的青铜铃铛,拳头大小,每只铃舌都缠着浸过黑狗血的麻绳。两人一左一右立在镇公所大门两侧,闭目垂首,铃铛无声,却仿佛已有无形音波在空气里震颤。丁喜旺这才转向赵隆君:“你跟我来。”赵隆君没动。“你不想活,我不拦。”丁喜旺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你若真想死,就该死在找药的路上,而不是死在这臭烘烘的镇公所一楼,死在滑缆头送来的毒鸡肚子里——那太丢师父的脸了。”赵隆君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暮色里,丁喜旺的眼中没有怜悯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,像当年赵隆君第一次教他修伞时,指着伞骨上一道细微裂痕说:“你看,这儿没缝,但风进不来,雨也漏不进。人活着,就得有这么一道缝。”赵隆君喉结剧烈起伏,终于,他点了点头,跟着丁喜旺转身迈上台阶。经过滑缆头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低声道:“哑泉边的野蒜,三月十七日采的,对吧?那天有雾,蒜苗上沾的露水,比往日多三滴。”滑缆头瞳孔骤然收缩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镇公所二楼,众人挤在靠窗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里。柳绮云烧了热水,撕开赵隆君后颈衣领,用棉布蘸水擦拭那枚阴胎印。印痕周围皮肤已呈死灰色,唯独印心一点红,正以极缓慢的节奏搏动,如同微弱的心跳。“它在……呼吸?”柳绮云声音发颤。李运生蹲在床边,铜铃悬于印上三寸,铃舌无风自动:“不是呼吸……是在等。等某个时机,或者某个人。”赵隆君闭着眼,忽然道:“等袁魁龙。”屋内空气一凝。“血玉碗开第三重门,需三引同祭。”赵隆君声音沙哑,“荣修齐是第一引,我是第二引,第三引……必须是血玉碗真正的主人。袁魁龙以为自己是主人,其实他只是‘持碗者’。真正能唤醒碗中沉睡之物的,是血脉——荣家嫡系血脉,断了三代,只剩一个。”他睁开右眼,目光扫过丁喜旺:“你见过荣修齐的画像么?”丁喜旺摇头。“他左耳垂有颗朱砂痣。”赵隆君抬手,指向自己左耳下方,“和你一模一样。”丁喜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,指尖触到一颗微小凸起——那是他从小就有,却从未在意的胎记。窗外,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镇子陷入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唯有镇公所楼下,两串铜铃在无风的夜里,发出极其细微、却令人牙酸的嗡鸣,仿佛两具尸骸在黑暗中,正缓缓睁开眼。赵隆君忽然抓住丁喜旺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来福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“你说。”“若我失控……”他右眼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正悄然蔓延,“若这东西破茧而出,你立刻斩我头颅,用你修伞的银锥,从天灵盖直贯而下。银锥要沾过黑槐树心汁,否则……斩不断阴胎脐带。”丁喜旺没犹豫:“好。”赵隆君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松开手,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的铜牌——半边蚀刻着“荣”字,另半边模糊不清,只余一道狰狞爪痕。他将铜牌塞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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