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绢河流经窝窝镇时，会经过一座湖，名叫花山湖。这座湖不小，面积比窝窝镇还略大一些，花湖寨就建在花山湖的水口附近。所谓水口，就是河水与湖水的交界地，河水进湖，湖水出河，进出往复，泥沙沉淀...天刚蒙蒙亮，雾气像一层灰白棉絮裹着窝窝镇，青石板路泛着冷光，檐角滴水声一声慢过一声。大通店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晃，树杈上悬着的尸首已僵硬发青，绳索深陷进脖颈皮肉里，下巴歪向一边，眼珠暴突，嘴角凝着半干的黑血。风一吹，尸身轻晃，脚尖点地时蹭出一道浅浅灰痕——昨夜有人用指甲在泥地上划过三道竖线，又匆匆抹去，只余下一点模糊印子。孙光豪蹲在树根旁，用匕首挑开大通婆左袖内衬。布料撕裂声刺耳，露出她小臂上一排朱砂点成的七星痣，排列得极不自然：第三颗偏高半寸，第七颗斜向下勾，像被人用指腹硬生生按歪了位置。他盯着看了许久，忽然伸手，将第七颗痣用力一掐，皮肉凹陷下去，底下竟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似有机关弹开。他手指探入皮下，抠出一枚黄铜薄片，形如半枚残月，背面刻着细若蚊足的两个字：荣七。“荣老七……”孙光豪把铜片攥进掌心，指甲掐进肉里，血丝从指缝渗出来，“原来你早知道他在哪。”此时前院正厅里，李运生已摆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铺着从船舱取来的厚牛皮纸，墨锭、砚台、狼毫笔俱全。石一刀跪坐在蒲团上，左手压纸，右手持刀，刀锋游走如蛇，在牛皮纸上刻下“窝窝县公署印”七个篆字。刀尖所过之处，纸面不起毛边，墨色未干，字口却已透出三分金石之气。他额角沁汗，呼吸极轻，每一笔落刀前必闭目三息，仿佛不是刻印，而是剖开一块活玉的筋络。梁柱生立在旁侧，手里捻着一小撮药渣，目光却落在石一刀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——那里有一道旧疤，呈淡青色，弯如蚕弓。他忽然开口：“石师傅，这疤，是二十年前‘断指局’留下的？”石一刀手腕微顿，墨汁滴落，在“印”字最后一捺上晕开一点浓黑。“梁大夫好眼力。”他没抬头，“那年我在绫罗城替人刻私章，刻到一半，主顾翻脸，说我刻错了字，当场剁我一根手指。我没告官，也没喊冤，只把断指泡在松脂里，晾干后雕成一枚镇纸，至今还压在我案头。”“断指局”三字一出，屋内空气骤然绷紧。那是十年前轰动八百行的案子——六位制印师接连死于非命，死状皆为左手无名指被齐根削去，伤口平滑如镜，连皮下筋脉都未见撕裂。官府查了三年，最终以“同行相忌、疯魔杀人”结案。可江湖人都知道，真正下手的，是当年刚接手荣家“墨隐堂”的荣老七。李运生搁下茶盏，声音很沉：“石师傅，你刻这印，不怕荣老七找上门来？”石一刀终于抬眼，瞳仁黑得不见底：“怕？我断指那天就烧了荣家给的工钱，把灰拌进墨胶里，亲手做了十锭‘反骨墨’。这些年，我每刻一枚印，就往墨池里投一粒反骨墨渣——刻得越准，墨越毒。您这方印若真能盖在公文上，荣老七只要看见印泥颜色，就知道是我石一刀的手艺。”话音未落，窗外忽起一阵怪风，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，“啪”一声脆响。柳绮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，指尖缠着一缕银白蚕丝，丝尾垂地，微微震颤。“风里带腥气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不是血，是墨臭混着尸油味——有人在镇东破庙熬墨。”屈彪豪霍然起身，鞭梢“唰”地抽在梁柱生肩头：“老梁，带药！”梁柱生却没动，只将手中药渣尽数倾入砚池，又添三滴松脂、两粒朱砂，用墨锭缓缓研磨。墨色渐浓，泛出暗紫光泽，竟似活物般在砚中蠕动。“不用去破庙。”他抬头，目光如针，“熬墨的人，现在就在咱们眼皮底下。”众人齐齐转头，望向院中那口青砖砌就的老井。井口盖着块厚木板，板上压着两块青石，石缝间渗出几点湿痕，正一滴、一滴砸在井沿青苔上，洇开小小褐斑。李运生缓步上前，脚尖踢开左首青石——木板随之翘起一角，底下赫然露出半截枯瘦手腕，腕骨凸出如刀，指甲乌黑蜷曲，正死死抠住井沿砖缝。“还没气？”屈彪豪鞭尖挑起木板，井口大敞。一股混着陈年霉味、新墨酸气与腐肉甜香的浊风扑面而出。井壁湿滑，爬满暗绿苔藓，往下三丈处，悬着一条粗麻绳，绳头系着个竹筐，筐里堆满碎墨锭与半凝固的墨汁，汁液正顺着筐底缝隙缓缓滴落。而竹筐下方，一具干瘪尸身倒挂在井绳上，头下脚上，脖颈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，舌头伸得老长，舌尖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汁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珠已被剜去，空洞眼窝里，各嵌着一枚墨锭，大小如杏核，表面浮着层薄薄水光，映出井口众人倒影。“墨眼局。”梁柱生俯身，从井沿刮下一小片苔藓，放在鼻下轻嗅，“用百年古井寒气养墨，取活人双目炼墨胆，再以尸油调和……这手笔，不是大通婆能想出来的。”孙光豪突然冷笑：“不是她想的，是她求来的。”他一把掀开尸身衣襟，露出胸膛——那里用朱砂画着一个倒三角，三角中央烙着焦黑疤痕，形如一只闭合的眼。疤痕四周，密密麻麻刺着数百根细若发丝的银针，针尾皆朝向三角顶点，针尖却深深扎进皮肉，没入不见。“锁魂针。”柳绮云指尖蚕丝倏然绷直，“扎的是‘伏羲穴’与‘归藏脉’交汇处——谁在替她布这个局，谁就能随时取她性命，还能借她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