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夏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皮上缓缓一按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——

    密室外,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,震得铜炉青烟乱颤

    “谁敢乱我清修!”密室穹顶震颤,碎石簌簌坠落,青烟被气流撕扯成缕,如垂死游蛇。

    程砚秋就站在裂隙口——玄色鹤氅未染尘,腰悬玉珏却已崩出细纹,左手五指紧扣一只青釉药瓶,瓶身泛着幽微磷光,正是“续梦散”的母液,一滴可令清醒者重堕温顺长梦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九名弟子中唯一睁眼的梦醒者,扫过他胸前那本血迹斑斑的《医话》,扫过云知夏指尖尚带余温的册子封皮……瞳孔骤然一缩,不是惊,是裂。

    是信仰基座被凿开第一道缝时,地动山摇的静。

    “谁敢乱我清修!”

    吼声未落,人已掠至三步之内!

    袖风掀翻铜炉边缘香灰,灰雾腾起一瞬,他掌中药瓶翻转,瓶口朝下——只要一倾,甜腥雾气便将重新织网,把刚挣开锁链的魂灵,再拖回温驯的茧房。

    墨四十八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挡,是截。

    黑衣旋如墨莲绽开,腰间软剑“铮”然弹出半尺寒芒,不刺不挑,只横于程砚秋腕脉三寸之上,剑尖微颤,稳得像尺规画出的线“程首徒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凿进岩壁回响,“他们不是不清修,是不想当死人。”

    程砚秋腕势一顿。

    不是因剑,是因那句“死人”。

    ——药心丹镇神、抑思、削志,三年服之,人如陶俑,唯余吞咽与呼吸。

    所谓“清修”,不过是把活人炼成不会质疑的香炉灰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滞之间,小安动了。

    盲眼未睁,耳廓却猛地一绷!

    他听到了香案底板下,困谷生指甲刮过木纹的旧痕——那是昨夜被拖走前,用尽最后气力抠进榫卯里的求救暗号。

    他膝行而前,掌心贴地,以指节叩击三下笃、笃、笃——短促如心跳复苏。

    随即双臂发力,肩抵案底,脊背弓如满月,猛一顶!

    “咔哒”轻响,暗格弹开。

    一卷血浸透的素帛滚落,直直撞向云知夏足边。

    她垂眸,拾起。

    帛卷硬冷,边缘焦脆,展开不过三尺,却密密麻麻列着上百姓名。

    每名之下皆有朱砂小楷批注

    【不服教化,已闭关】

    【妄议丹方,已闭关】

    【私藏异论,已闭关】

    最后一页空白处,一行新墨未干,力透绢背

    【云知夏,惑乱药心,即日焚籍。】

    云知夏指尖抚过那些名字,没有停顿,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——

    这不是名单,是墓志铭。

    而她,正站在碑林中央。

    她缓步踏上高台,素袍垂落如刃。

    未看程砚秋,未看墨四十八,只将那卷血帛高举过顶,声不高,却如银针破鼓,字字钉入每一双失焦的眼底

    “你们说这些是叛逆?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息,火光在她瞳中跳动,映出灼灼烈焰,“不。他们是最早看懂‘病者有权知病因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手松。

    血帛飘坠,直入铜炉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!”

    烈焰轰然腾起,赤红舔舐绢帛,朱砂字迹在火中扭曲、蜷曲、爆裂,化作飞灰升腾——仿佛百具棺盖,同时掀开。

    就在火焰最盛那一刹,盘坐东、南、北三方位的弟子,突然抱头惨嚎!

    喉间痉挛,呕出三颗青黑药丸,丸体落地即裂,渗出粘稠黑液,腥气冲鼻——那是药心丹被“医心通明”之音从神识深处震出的残渣!

    程砚秋踉跄后退半步,靴跟碾碎一块青砖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腾跃的火,望着三张因剧痛而扭曲却终于“属于自己”的脸,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不该醒……”

    密室忽静。

    只有火舌吞吐的嘶鸣,与岩层深处,隐隐传来的、沉闷如心跳的搏动——

    云知夏抬眸,望向密室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。

    门缝底下,一缕暗红微光,正随那搏动节奏,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黎明将至。

    地火池,正在下方等待。

    而她袖中,还藏着程砚秋毕生所藏——那具金丝楠匣,九重机括,内封大胤三百年禁断药典。

    匣子很重。

    重得像一座未拆封的王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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