习惯在万人之前挺直脊梁,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。可此刻,跪在这清冷月光之下,跪在这位曾亲手将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的大哥面前,他才终于卸下所有铠甲,露出内里那个始终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少年。“大哥……咱……咱真的怕啊。”他声音破碎,沙哑如砂砾刮过铁器,“怕哪天一觉醒来,应天又变回凤阳;怕彪儿将来翻开史书,写的不是‘明王仁政三十年’,而是‘朱氏暴敛,民不聊生’;怕……怕您哪天再一挥手,就走了,再不回来……”夜风骤停。湖面冰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细纹。王重一静静望着他,良久,缓缓伸出手。不是搀扶,而是轻轻按在他头顶——动作熟稔得如同十二年前,在淮东府衙后院,那个少年满手泥巴接过令牌时,他也是这样,一手按头,一手托肘,稳稳扶住那颤抖的臂膀。“你不会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如磐石坠地,砸碎所有惶惑。“因为你记得凤阳桥洞下的饼渣,所以你永远不敢让应天再有饿殍;因为你见过官军把人推进河里,所以你登基第一道诏书,便是‘凡溺毙流民者,杀无赦’;因为你曾跪在泥里求一碗粥,所以你设义仓、开粥棚、禁豪强兼并,宁可得罪士绅,也不肯少拨一粒米。”“朱乾璋,治国如种田。灵根可遇不可求,但人心,是能一锄一犁、一粪一水,亲手养出来的。”他收回手,指向湖心冰面倒映的明月:“你看那月光,照过凤阳桥洞,也照过应天宫阙。它不择贵贱,不问出身,只管倾泻。你要做的,不是当太阳,让人仰视烧灼;而是做一面镜子,把这光,稳稳地、平等地,映进每扇漏风的窗棂里。”朱乾璋伏在阶上,久久未动。寒气浸透膝下锦袍,他却浑然不觉。那按在头顶的温热早已散去,可额上仿佛还留着那掌心的烙印——滚烫,坚定,不容置疑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却已沉稳如铁:“谢大哥教诲。乾璋……记住了。”王重一颔首,转身步入凉亭,袖袍轻拂,石桌上的冷茶盏中,清水忽而沸腾,蒸腾起一缕白雾,雾气氤氲中,竟显出一行淡金色小字,悬浮不散:【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】朱乾璋抬首望去,瞳孔骤缩。这不是符箓,亦非法咒——是筑基修士以本命真火炼化天地灵气,在虚空中凝成的“心印”。心印不灭,则誓约长存;心印若毁,则修为反噬,轻则跌境,重则道基崩解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再次重重叩首,额头磕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一声。亭外,湖风复起,吹散雾气,那行金字却如刻入虚空,熠熠生辉,映得他眼底一片赤诚。王重一立于亭中,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,投在冰湖之上,与倒影相融,竟分不清哪是真身,哪是虚影。“还有一事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惯常的淡然,“刘吉此人,你待他如何?”朱乾璋一愣,随即答道:“敬若师长,倚为股肱。若无刘先生,应天难稳,此战难胜。”“他确有大才。”王重一点头,目光却微沉,“可你可知,他原非大乾修士,而是前朝‘钦天监’叛出的司辰博士?”朱乾璋神色一凛:“大哥……您是说?”“他擅观星轨、推气运、卜吉凶,更精于‘锁龙钉脉’之术。”王重一指尖轻划,一缕灵光掠过湖面,冰层之下,竟隐约浮现出数条暗红丝线,蜿蜒如蛇,直指应天皇城方向——那是刘吉十二年来,不动声色布下的“九曜镇龙阵”,借星斗之力,将应天地脉龙气牢牢锁于宫城之下,确保朱氏气运不散、王权不坠。“此术本为前朝镇压异姓王所创,阴损霸道,施术者需以自身寿元为引,每十年,便折二十年阳寿。”王重一声音平静无波,“刘吉已布阵三次。如今,他不过四十许人,鬓角却已尽白。”朱乾璋如遭雷击,霍然抬头,失声道:“什么?!”“他瞒着你,也瞒着所有人。”王重一淡淡道,“只因他算出,若无此阵,应天气运将如沙塔,陈天佑未灭,内患先起。他宁折己寿,也要为你固住这万里江山的根基。”朱乾璋呆立当场,脑中轰鸣。他想起刘吉近年咳血愈频,想起他批阅奏章时常伏案昏睡,想起昨夜宴席上,老人执杯的手背青筋凸起,枯瘦如柴……他只道是年迈体衰,却不知那青筋之下,流淌的是被硬生生抽走的寿元!“他……为何不告诉我?!”朱乾璋声音嘶哑。“告诉你,你拦得住么?”王重一反问,目光如刀,“他若停手,应天龙气一旦外泄,各地藩王、旧族、甚至你麾下那些功高震主的老将,顷刻便会嗅到腥味。届时不必陈天佑来攻,你这明王宫,先要血流成河。”朱乾璋踉跄一步,扶住亭柱,指节发白。他忽然明白,为何刘吉总在深夜独自登上观星台,为何他案头常年备着一匣朱砂,为何他每月十五必焚一炷“续命香”……那不是装神弄鬼,是一个将死之人,在用最后力气,为他人续命。“大哥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“求您……救救他。”王重一沉默片刻,终是摇头:“寿元非灵药可补,此乃大道反噬,强行为之,只会加速崩解。我能做的,只有替他续住最后一口先天真气,延缓三年……三年之后,他若寻不到续命之法,或参透天人之限,便只能坐化。”朱乾璋闭上眼,两行热泪无声滑落,滴在冰阶上,瞬间凝成两颗剔透冰珠。王重一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。“大哥!”朱乾璋忽然开口,声音异常决绝,“臣……恳请陛下一件事。”王重一脚步微顿。“请允臣,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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