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了半句:“紫宸镜启,百官解带”,后面便是一片空白,仿佛执笔者写到此处,笔尖被无形之力斩断。“你……你怎会此术?”“恩师所授。”王重一望向远方沉沉宫阙,“他临终前说,修仙者若只求长生,终成枯骨;若只争权柄,必堕魔道。唯以法为舟,以心为舵,渡己亦渡人,方是真修。”朱乾璋怔怔听着,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黄龙寺那场暴雨。他与徐大躲在破庙檐下,王重一赤脚踏进泥泞,背回一个高烧将死的瞎眼老乞丐。徐大嫌脏,他皱眉说“和尚慈悲,何分贵贱”,王重一却只低头撕开自己僧袍内衬,蘸着雨水一遍遍擦老人溃烂的脚踝,一边擦一边念《金刚经》里一句: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那时他不懂。现在懂了。所谓“无所住”,不是不沾尘世,而是不溺于尘世;所谓“生其心”,不是不动心,而是心如明镜,照见万象而不染一尘。朱乾璋缓缓松开掐进掌心的手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极苦,极疲惫。“原来……你早就打算好了。”“不。”王重一摇头,“我只是等你走到这一步。”“哪一步?”“走到必须亲手杀死朱重九,才能坐稳朱乾璋的位置。”朱乾璋笑容一滞。“你登基那日,会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,穿十二章纹衮服,戴十二旒冕冠。”王重一声音低缓,“可你夜里独处时,会不会梦见淮西那条干裂的河床?梦见被你下令绞死的那位老县令,临刑前只求你饶过他孙儿——因为那孩子,和你幼时在逃荒路上走散的弟弟,生得一模一样?”朱乾璋闭上眼,肩膀剧烈颤抖。“我会。”他哑声道,“我每晚都梦。”王重一轻轻点头:“所以,司法明王存在的意义,不是监视你,是替你记住那些你不敢再想的事。”风忽转急,卷起满庭落叶,打着旋儿扑向两人。朱乾璋睁眼时,王重一已转身欲去。“等等!”他脱口而出。王重一驻足。“若……若将来有朝一日,”朱乾璋声音发紧,“我执意要废除某条律法,譬如《均田令》,为犒赏功臣而开藩田之例……你会如何?”王重一未回头,只道:“《均田令》乃立国之本,废之则失民。若你执意为之,我当于登基大典次日,携《大明初定律》正本,跪于午门外,以明王印玺为质,请百官共鉴:此法若废,司法明王即辞神位,散尽修为,化作一缕青烟,飘散于金陵城上空——从此世间再无司法明王,亦再无能制衡皇权之法。”朱乾璋如遭冰锥贯顶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以修为为祭,以神位为质,以身为界碑——这不是威胁,是殉道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佛偈: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原来这句话,真的有人敢践行。“值得吗?”他喃喃问。王重一终于回首,月光落进他眸中,竟似有琉璃光流转:“十二年前,我在黄龙寺后山埋下七具童尸,立无名碑。那时我就知道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“哪怕……没人记得?”“记得与否,不重要。”王重一微笑,“重要的是,它存在过。”朱乾璋怔然良久,忽而深深一揖,额头触到冰冷地面:“臣……朱乾璋,谢大哥赐法。”王重一坦然受之,待他起身,才道:“明日早朝,你该下旨了。”“下旨?”“册封司法明王。”王重一拂袖,“诏书须由翰林院正五品以上学士联署,加盖传国玉玺与钦天监‘顺天应人’铜印,再焚于太庙之前,以告列祖列宗、天地神明。”朱乾璋心头一凛:“这……规格逾制。”“不。”王重一眸光湛然,“司法明王,本就高于制。”朱乾璋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大哥,若将来有一日……我真成了恶龙,你可会屠我?”王重一静静看他,良久,道:“屠龙之事,向来不由屠龙者决定。”朱乾璋一愣:“那由谁?”“由龙自己。”王重一抬手指向朱乾璋心口,“你若真堕恶道,自有天理反噬,自有民心倾覆,自有国运崩解。到那时,无需我动手,你自会粉身碎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我,只负责在你坠落途中,接住那最后一片未被龙鳞覆盖的初心。”朱乾璋喉头哽咽,再也说不出话。王重一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素白道袍融入月色,身影渐行渐远,竟似与天上银河悄然相接,分不清是人归山林,还是星落凡尘。朱乾璋独立中庭,仰首望月。今夜无云,皓月当空,清辉如练,洒满整座皇城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很久没这样安静地看过月亮了。自从登基在即,奏章堆叠如山,密报雪片飞来,连呼吸都带着算计的节奏。他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,直到此刻才恍然——原来真正掌控他的,是恐惧,是猜疑,是那日日夜夜啃噬内心的、对失去一切的焦灼。而王重一给他的,不是权力,是解脱。一种以枷锁为舟,渡向自由的解脱。他慢慢抬起手,指尖触到左胸衣襟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枚褪色的粗布香囊,里面是十二年前淮西逃荒时,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槐花糕。早已风干碎裂,只剩些微甜香,混着陈年汗渍的气息。他一直没敢打开。怕一碰,就碎了。此时,他忽然解开衣扣,将香囊取出,轻轻放在掌心。月光下,那粗布已泛黄发脆,针脚歪斜,却仍牢牢裹着那点微末甜意。朱乾璋盯着它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。他小心翼翼把香囊重新贴身放好,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向奉天殿方向。夜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一声比一声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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