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被踩过之处，焦黑褪去，竟隐隐泛出湿润青苔色。“裴寂。”殷良玉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所有烈焰爆燃之声，“你扰民焚坊，僭越天纲，罪在不赦。”裴寂缓缓起身，抹去唇边血迹，忽而咧嘴一笑：“殷将军，你既来了，那便不必再演戏了。”殷良玉脚步一顿。“你身上没有杀气。”裴寂盯着他腰间长剑，“剑鞘未松，剑穗未乱，你连拔剑的念头都没起过。你不是来杀我的……你是来接人的。”殷良玉沉默片刻，终于抬手，解下腰间长剑，横托于掌心。剑未出鞘，可剑鞘上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，如活物般缓缓游走。那是“锁龙印”，唯有颂帝亲赐、经钦天监三十六道雷火淬炼过的镇魂法器，专制一切邪祟异力——包括……念师之力。温染脸色剧变：“你……你是来制住念师？”“不是制住。”殷良玉淡淡道，“是替他收尾。”话音未落，宅院后窗猛然炸开！裹着厚衣的“裴昭娅”被一股大力抛出，半空中衣袍鼓荡，身形骤然拉长、拔高，肩背肌肉虬结如铁，竟在落地前一瞬，生生撕裂伪装，显出真容——是个身高九尺、赤面虬髯的魁梧汉子！他双臂张开，怀抱中赫然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少女，正是裴昭娅！那少女面色苍白，唇色发青，腕上缠着数道暗金细链，链尾连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，此刻正微微震颤，发出几乎不可闻的“嗡……”声。念师！温染瞳孔骤缩，终于明白为何裴寂敢放任此人近身——那铃铛是“缚魂铃”，专克念师神识离体，若强行施展空间挪移，铃铛震颤加剧，裴昭娅心脉即断。而那魁梧汉子落地之后，竟不看裴寂，也不顾火海，只将裴昭娅轻轻放在地上，随即单膝跪倒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：“罪臣……赵九嶷，恭迎殷将军。”赵九嶷？裴寂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震动。这个名字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他是颂帝登基前最锋利的一把刀，亦是最后一位“奉天诏狱”大提刑，专审皇族逆案。三年前，他奉命彻查东宫巫蛊案，却在结案前夜，携全部卷宗与证人暴毙于诏狱地牢，死状……与袁笠一模一样。——喉骨碎裂，颈动脉未破，血未外溢，唯七窍渗出淡金色细沙。“金砂蛊。”裴寂喃喃。殷良玉颔首：“赵卿未死，只是……换了一副皮囊。”他目光扫过赵九嶷赤面虬髯的面孔，“当年那场大火，烧掉的不只是诏狱，还有他半副肺腑。如今这具躯壳，是用七十二味毒草续命，靠金砂蛊维系神智不散。”赵九嶷抬起头，右眼浑浊，左眼却亮得骇人：“裴先生，裴姑娘的药，我每日亲熬，三更添柴，五更滤渣，汤色必须澄澈如秋水，药气须凝而不散……她今日能睁眼，多亏您留下的那页《解瘴图》。”裴寂怔住。他从未给过赵九嶷任何图谱。可赵九嶷已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，边缘焦黑，却字迹清晰——正是他幼时随师父抄录的《南疆瘴疠解法手札》残页，末尾一行小字，是他自己补注：“化功散属阴寒蚀脉之毒，解药必佐阳火之引，然火烈则伤本元，宜取灯芯草芯，燃三寸，灰融于汤，方得中和。”那字迹，确凿无疑。裴寂喉结滚动，忽然觉得左耳后那道旧疤灼痛起来。十年前，他在南疆采药遇瘴，濒死之际，被一赤面老医救回。老医用灯芯草灰入药，三日痊愈。临别赠他这页手札，笑言：“小子，记住了，救人先救己，刀再快，也快不过人心漏风。”原来那老医，是赵九嶷。原来那场“暴毙”，是假死脱身。原来这三年，他一边装疯卖傻蛰伏民间，一边以命试药，只为破解颂帝赐予裴昭娅的“化功散”——那根本不是寻常毒药，而是融合了钦天监“镇魂咒”与太医院“锁脉针”的禁术，若无对应解法，裴昭娅此生再难提气，更遑论习武。裴寂忽然懂了。殷良玉不是来杀他的。是来送钥匙的。而钥匙，就躺在裴昭娅腕上那串暗金细链里——链扣处，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“敕”字。颂帝亲敕。意味着……赦免。意味着，只要裴昭娅活着踏入宫门，她便是新封的“昭华郡主”，享有食邑三千户、佩剑上殿之权。而裴寂，若肯交出故园名册、解散余党，可择一州为刺史，永世不涉京畿。条件优渥得……不像恩典，倒像诱饵。裴寂抬头，望向殷良玉身后浓烟滚滚的宅院。那里，姚醉还在咳血，秦重九尚未现身，禁军与故园死士仍在火中绞杀。可这场火，终究烧不到紫宸殿的金砖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发抖，笑得眼中渗出泪来。“殷将军……”他擦去眼角水光，声音沙哑，“陛下他，是不是以为，只要把裴昭娅捧成郡主，就能让我跪下去谢恩？”殷良玉沉默。裴寂却已转身，走向裴昭娅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拂过少女冰凉的手腕，触到那串暗金细链。链子很凉，像一条盘踞的蛇。“他错了。”裴寂轻声道，指尖突然发力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链扣崩开。不是摘下。是捏碎。细链寸寸断裂，金屑纷飞，其中一枚链环里，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丹丸——“锁魂丹”，服下即刻昏迷，三日不醒，醒来后记忆全失，只认颂帝为父。裴寂拇指一碾，丹丸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“我不跪。”他站起身，长刀归鞘，火光照亮他半边脸，“我要他亲自下来，把这柄刀，亲手递给我。”话音未落，整条永宁坊的火焰，忽然齐齐转向，如百川归海，尽数涌入他脚下青石板缝隙——石板之下，传来沉闷如雷的搏动声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