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敢多言，连滚带爬扑向亲兵，嘶声下令。军令如滚雷炸响，厢军顷刻分作三股洪流，奔向不同方向。岳飞这才踱步至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下，伸手抚过粗糙树皮。树干深处，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鳞片，边缘锐利如锯齿，触手冰凉，且隐隐搏动。“师父……”小青壮着胆子靠近，“这……”“龙鳞。”岳飞指尖一弹，鳞片嗡然震颤，发出金属般的嗡鸣，“非真龙所蜕，乃吞光宗以百童精血饲喂的‘伪龙’所留。此物能吸人阳气，藏于树中，便是为那祭祀图腾蓄积阴力。”他指尖突然迸出一点金焰，灼烧鳞片。鳞片瞬间蜷曲焦黑，却在焚毁前最后一瞬，发出一声凄厉长啸，啸声中竟夹杂着数十个孩童齐声哭嚎！火火猛地揪住吴晔袖子，指甲几乎嵌进布料：“他们……他们养孩子？”“不。”吴晔声音沙哑，脸上血色尽褪，“是养‘饵’。吞光宗需至纯至阴之体承纳混沌之力，故专掳未满八岁的童子，囚于地窟，以怨气、恐惧、绝望日夜淬炼其魂魄。待魂魄阴质达临界，便剖腹取心，以心为灯，点燃混沌之影——方才那银茧所现影像中，高台之上，那块黑石底部，分明刻着七个血字：‘七灯照世，吞光代明’。”岳飞霍然抬头，望向远处层叠如浪的墨色山峦。山势奇崛，峰顶隐没于铅云之下，恰如一只匍匐巨兽张开的獠牙之口。“七灯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忽然抬手，指向东北方一座孤峰，“那里，是灵源山？”厢军中一名老兵闻言浑身剧震，扑通跪倒：“回……回大帅！正是灵源山！山腰有座破败的‘慈云庵’，二十年前香火还盛，后来一夜之间，满寺尼姑……全没了……只剩一地白骨，骨头缝里……都长着黑毛！官府说是山魈作祟，封了山，再没人敢上去！”岳飞不再言语，只将那枚烧焦的鳞片收入袖中，转身走向马车。路过六具尸体时，他脚步微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，轻轻放在孩童尸体胸口。玉佩上天然沁着一抹朱砂色，形如初升朝阳。“超度？”吴晔低声问。“镇魂。”岳飞眸色沉静，“此子魂魄已被混沌之力污染，若放任离体，必成厉鬼。这玉佩取自杭州城隍庙后梧桐井底，浸过三十六道晨露、九十九遍钟声，可护其魂三日不散。三日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若寻不到吞光宗根本，便只能亲手打散这残魂，送他真正往生。”众人皆默然。连风声都似被这沉重气息压得低伏下去。此时，西边官道尽头，忽有快马绝尘而来。马上骑士甲胄染尘，胸前赫然绣着神霄派紫云纹章——竟是杭州神霄观遣来的急使！骑士滚鞍下马，扑至岳飞面前，双手高举一封烫金密函，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：“通真先生！杭州急报！陛下密诏已至观中！命先生即刻折返，不得延误！诏中……诏中提及‘睦州妖氛’四字，末尾盖着御前印玺与枢密院副使秦桧亲笔朱批！”岳飞接过密函，指尖拂过那鲜红朱批，目光却越过急使肩头，久久凝视着灵源山方向翻涌的铅云。云层深处，似有无数细小黑点正逆风盘旋，越聚越多，渐渐勾勒出一只巨大无朋的、由乌鸦与蝙蝠共同组成的黑色眼瞳轮廓。风，突然停了。整条官道陷入死寂，连虫鸣都消失无踪。岳飞缓缓拆开密函，纸页展开的细微声响，竟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。他目光扫过诏书内容，嘴角忽而扬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“陛下要我回去？”他轻声道，声音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，“好。告诉杭州观主，贫道……这就启程。”话音未落，他袖袍猛地一振！方才收入袖中的焦黑鳞片碎片，竟化作数十道灰白流光，激射向四周山林！流光所至之处，草木瞬间枯萎发黑，泥土皲裂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——那些白骨并非人形，而是一具具蜷缩如胎儿的幼小骨架，每具骨架心口位置，均嵌着一枚微小的、正在搏动的黑色石卵！“吞光宗七灯未全，尚缺其一。”岳飞抬手，指向灵源山巅那抹即将刺破铅云的、诡异猩红霞光，“那最后一盏灯……在等我。”他翻身上马，玄色道袍在死寂中猎猎作响，宛如一面即将撕裂长夜的战旗。“吴晔。”“弟子在！”“传我法谕：即刻起，睦州境内所有神霄道观、靖庐、丹房，无论大小，一律悬挂‘伏魔镜’，镜面朝北。凡见镜中映出黑影、血纹、或任何非人之形者，不必禀报，即刻焚香诵《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》，以三昧真火煅烧镜面，直至镜中异象化为青烟——烟色若转为纯白，即刻以朱砂书写‘敕’字，封存青烟，送往杭州观中。”“遵法谕！”吴晔朗声应诺，眼中狂热与敬畏交织。岳飞策马，缰绳轻抖，骏马昂首长嘶，蹄下尘土飞扬如金。他最后回望一眼灵源山巅那抹猩红，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：“告诉秦桧……贫道回杭州，不是奉诏。”“是去取他，亲手种下的，那颗‘吞光’之种。”马蹄声如惊雷碾过死寂官道，渐行渐远。唯余六具尸体胸口的玉佩，在无风之处，悄然泛起微弱却坚定的金色涟漪，一圈，又一圈，温柔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