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。”房俊双膝轰然跪地，额头触上冰凉金砖：“臣，领旨！”李承乾转身踱回御座，袍袖一拂，再未看众人一眼：“洞庭湖开发，依许敬宗所奏施行；辽东开发，着兵部、户部、工部协同东大唐商号，即日筹备。散朝！”王德高唱一声“退——朝——”，尾音拖得极长。群臣俯首山呼万岁，声浪如潮。房俊起身时，瞥见苏皇后凤座之后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，一截素白手腕正悄然收回帘后。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。出了承天门，秋阳正烈，照得朱雀大街两侧槐树影子短短的，像被刀切过一般齐整。房俊缓步而行，身后跟着刘仁轨与马周。刘仁轨捋须大笑：“痛快！陛下虽未明言支持，却将辽东奏疏交予二郎亲手捧出，此乃天大恩典！”马周却捻须蹙眉：“陛下最后那道旨意……看似严苛，实则将辽东治理之权，尽数系于二郎一身。欺凌归化营者斩，等于将辽东司法终审之权授你；御史台飞骑传报，更使监察之网直插基层。此非恩典，乃……托付。”房俊脚步一顿，仰头望着湛蓝天幕上悠悠飘过的几缕白云，忽而轻叹：“宾王兄所言极是。陛下真正忌惮的，从来不是商号多富、水师多强，而是怕这辽东万里疆土，最终成了‘房氏辽东’。”刘仁轨笑容一僵：“那……陛下岂非自掘坟墓？”“不。”房俊摇头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“陛下赌的是——房某人，终究是个唐人。”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骑玄甲军士疾驰而至，滚鞍下马，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。房俊拆开，只扫一眼，面色倏然凝重。信是辽东都护府长史崔敦礼所发，墨迹犹带北方朔风之寒：“……九月朔日，室韦乌罗护部遣使至营州，称其部新汗登位，愿献良马三千匹、貂皮万张，求娶大唐公主为妃。使者言，若不允，即联契丹、靺鞨共攻营州！”马周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室韦向来桀骜，乌罗护部更是控弦三万之强部！此时索婚，分明是试探朝廷底线！”刘仁轨怒极反笑：“好个乌罗护！前脚刚定辽东之策，后脚便来踹门？！”房俊却缓缓将信纸凑近唇边，舌尖舔过火漆印痕，尝到一丝苦涩咸味——那是北海之滨刮来的海风，裹着冰雪与血腥的气息。他忽然笑了，笑意清冽如刀锋出鞘：“宾王兄，仁轨兄，烦请二位即刻修书：着商号调集三十万贯钱帛，尽数购入辽东各部所产良马、貂皮、人参、鹿茸；另命水师‘镇海’号旗舰，即日启程，载工匠百名、医官二十、儒生五十，沿渤海北上，直抵室韦乌罗护部牙帐所在之黑水河畔！”刘仁轨愕然：“二郎，你疯了？他们索要的是公主！”“谁说我要嫁公主？”房俊眸光锐利如鹰隼掠过长空，“我要嫁的，是三十万贯钱帛、百名工匠、二十医官、五十儒生……还有，一张盖着‘大唐辽东都护府’大印的《婚书》！”马周浑身一震，脱口而出：“婚书？！”“对。”房俊踩碎脚下一片枯叶，枯叶碎裂声 crisp 清晰，“乌罗护部新汗要娶公主？好！我辽东都护府便与他‘联姻’——聘礼是钱帛器械，嫁妆是农具医书，婚礼是开渠筑坝，洞房是学堂医馆！待他部中孩童皆识汉字、病者皆赖唐医，他乌罗护部，便已是大唐之‘赘婿’！”秋阳西斜，将他身影拉得极长，仿佛一道横亘于长安与黑水之间的铁脊。风卷起他紫袍一角，猎猎如旗。远处承天门楼阙巍峨，太极宫檐角在暮色里泛着冷硬金光。那里有君临天下的帝王，有母仪天下的皇后，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宫墙缝隙，冷冷注视着这个手握商号、统御水师、即将踏足白山黑水的年轻男人。而房俊只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曾托起李承乾交付的辽东奏疏，此刻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重量，沉甸甸的，压着山河，也压着人心。他慢慢合拢五指，将虚空攥紧。风过朱雀街，卷起数片金黄银杏，打着旋儿飞向皇城方向，又倏忽被更高处的气流托起，向着东北，向着那片尚未完全解冻的黑色沃土，飘然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