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”李世民指着殿门,手指剧烈颤抖,“告诉她们——房俊即刻押赴大理寺诏狱!罪名……罪名是……”他声音戛然而止,目光扫过御案角落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封未拆的密折,火漆印竟是东宫样式。房俊心头一凛。李世民盯着那火漆印,面色由赤红转为铁青,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。他慢慢弯腰,拾起一片锋利的瓷片,边缘割破指尖,血珠迅速渗出,滴在金砖上,像一粒凝固的朱砂。“罪名……”他舔掉指尖血珠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就定为……擅闯玄清观,惊扰清修。”房俊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这是……赦免?不,这是更可怕的开端。东宫密折在此时出现,意味着太子已知悉此事,且必然借题发挥。而李世民宁可捏造一个荒谬罪名将他下狱,也不愿公开处置——因为一旦昭告天下,晋阳的清誉便彻底毁了,而房俊若死,晋阳必殉。“传旨。”李世民重新坐回御座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刚才那个踉跄失态的老人从未存在,“房俊目无纲常,罚俸三年,削太尉衔,暂领右卫将军虚职。即日起,闭门思过,非奉召不得离府半步。”房俊深深叩首,额头再次触地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“慢着。”李世民忽然叫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物抛来。房俊下意识接住——是半块残缺的鱼符,铜质斑驳,一面刻“晋阳”二字,一面刻“永宁”——那是晋阳出生时,李世民亲赐的永宁坊别院地契符信。“拿着。”李世民疲惫地挥挥手,“永宁坊那座宅子,朕赐你了。三日后,搬进去。”房俊攥紧鱼符,铜棱硌进掌心,生疼。永宁坊……紧邻玄清观后山,只隔一道矮墙。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晋阳殿下她……”“她?”李世民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新雪,眼神空茫,“她今晨已向朕请旨,自请削去公主封号,改称‘玄清真人’,终身守观。”房俊如遭雷击,手中鱼符几乎坠地。“朕没准。”李世民终于露出一丝苦笑,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,“但也没驳。让她……再想想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刺向房俊:“记住,房俊。从今日起,你房家的灶王爷,得供两尊了。一尊在你房府,一尊……在玄清观后山那口古井旁。”房俊浑身一颤,猛然抬头。玄清观后山古井……那是晋阳幼时埋下“同心结”的地方。彼时她将两缕青丝系在桃木牌上,非要他一起埋下——他那时只当玩笑,随手扯了根马缰绳胡乱打了个结。原来她一直记得。“滚吧。”李世民闭上眼,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御案,“记住朕的话——灶王爷……得供两尊。”房俊倒退三步,转身出殿。殿门合拢刹那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沉的叹息,像千钧巨石坠入深潭。承天门外,雪势渐大。高阳公主一袭火红斗篷立在雪中,见他出来,冷笑一声:“哟,没被扒皮抽筋?陛下倒宽宏。”长乐公主快步上前,见他面色惨白,伸手欲扶,却被他轻轻避开。她指尖一顿,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平安扣塞进他掌心:“晋阳昨夜……额角破了,我让人送了药去。”武媚娘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,伞沿微倾,替他挡住扑面风雪。她望着他掌中那枚青玉扣,忽而一笑,眼角弯起狐狸似的弧度:“郎君不必忧心。玄清观后山那口井,井壁苔藓厚得很——爬上去,不费劲。”房俊一怔。武媚娘已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,蜿蜒没入雪幕深处。他低头看着掌中青玉,温润沁凉。远处,玄清观黛色屋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檐角铜铃静垂,仿佛从未被昨夜的风雪惊扰。而就在他脚下三尺之地,积雪之下,半截桃木牌悄然露出一角,上面“同心”二字已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,唯余一个“同”字,还倔强地透着微光。雪,越下越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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