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俊喝了口茶水，肃然道：“儿子不针对儒学，针对的是儒学的一家独大。”后世对儒家之讨论，可谓毁誉参半，其对华夏文化之贡献毋庸置疑，但唯我独尊之地位对于华夏之危害却也不容辩驳。儒家文化长期...军营深处，暮色渐浓，细雨如丝，将青砖黑瓦浸得发亮，檐角垂下的水珠滴答作响，节奏沉稳，竟似与营中更鼓遥相呼应。学子们被分入十余座营房，每间八人，床铺皆为硬木高架，被褥崭新挺括，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——那是水师士卒日日操练出的习惯，连枕巾都压得一丝不苟。有人伸手抚过床沿，指尖触到一道浅浅刻痕：“开元三年，李二牛戍辽东归。”字迹粗拙却有力，墨色已泛灰，却未被岁月磨平半分。房俊并未亲至华亭镇，但早有司农寺、兵部、水师联合签发的《辽东赴任学政章程》张贴于各营门侧：自登岸起，即为“辽东屯田书院见习官”，授九品散阶“承务郎”，佩铜牌，领腰牌，食宿军制，晨起五更号角，寅时整队操演，辰时授课，午时劳作，申时复课，酉时自习，戌时点名，亥时熄灯。非节庆、非战备、非特许，不得离营；违者削籍、夺阶、除名，永不叙用。这章程一贴，满营哗然。“才九品？我可是国子监明经科前三！”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青年攥着章程，声音发颤。“我乃弘文馆直学士之孙，祖父手批‘可堪大用’四字犹在案头！”另一人甩袖冷笑，“如今竟与兵卒同寝同食、同操同役？”话音未落，营外一声断喝：“谁在喧哗？！”众人齐刷刷扭头，只见那光头军官不知何时立于门口，雨水顺着他油亮的头皮滑落，淌进脖颈，军服领口处赫然露出一道狰狞旧疤，横贯锁骨。他未着甲，却比披甲更令人窒息。“承务郎？”他踱步进来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闷响，“诸位可知，去年冬，辽东铁岭卫校尉王恪，率三百新募屯田卒开垦寒江畔荒甸，遇雪暴三日，粮尽薪绝，冻毙者七十二人。王校尉割左耳为信，命残卒背其尸骨归营报讯，临终唯留一句——‘地可冻三尺，心不可冷一分。’他授阶之时，亦是九品承务郎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：“你们读的是《天工开物》，算的是《海岛算经》，写的是《海国图志》，可曾亲手刨开冻土三寸？可曾数过一亩良田需几升种、几担粪、几回耥？可曾见过胡人老妪跪在刚翻出的黑土上，把最后一把粟米埋进坑里，只因她说‘地养人，人不能饿地’？”营中寂然，唯余雨声。“明日卯正，码头装卸。运往辽东的三千石豆种、五百架曲辕犁、二百副铁齿耙、一百二十车草药包、三十箱活体蚯蚓——对，就是蚯蚓，太尉亲令，每百亩须放养千条，以肥地脉。你们不是来当官的，是来当‘地龙’的——钻进土里，把自己变成根须，扎进辽东的冻土里，活下来，再长出来。”他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纸册，随手抛向人群：“太尉手录《辽东耕作十二忌》，昨夜刚由快马送抵。今夜抄录一遍，明晨卯初交至我案前。错一字，抄十遍；漏一句，加五十遍。若全无差讹——”他嘴角微扬，“赏一碗热羊汤，加两片羊肉。”话音落，人已消失在雨幕之中。营房内，烛火次第亮起。有人咬牙提笔，有人怔然不动。角落里，一个瘦小少年默默摊开纸页，手腕悬空，笔尖未落，却先抬手抹了把脸——不是泪，是汗。他叫陈砚，岭南道广州人，父亲是市舶司一名低阶书吏，家中无田无产，全靠抄写佛经糊口。他能入书院，全因房俊推行“寒门策试”，专设岭南、黔中、江南西道三处考棚，取卷不避俚语，阅文但重实学。他写的《雷州半岛盐碱地改良刍议》，通篇未引一句圣贤，只列十七组潮汐、雨量、土壤酸碱度对照数据，末尾附手绘盐渍结晶图三帧。房俊亲批：“此子目中有土，心中有民，不必等殿试，即授见习。”此刻，他提笔蘸墨，第一字落下——“忌春深未化雪而抢耕”。墨迹未干，窗外忽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，踏着雨点节奏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那是水师戍卒巡营，每人负重三十斤，踏步如鼓，呼吸如钟，皮带扣撞击甲胄，铮铮作响。陈砚抬头望向窗棂，雨丝斜织，映着远处军港灯火，那一艘“明空号”巨舰静卧泊位，船艏劈开微澜，仿佛一柄沉睡的青铜巨剑，刃锋隐没于水雾深处。翌日寅时，号角撕裂晨雾。学子们顶着湿冷寒气列队于码头。铁链绞盘嗡嗡作响，一艘艘货船缓缓靠岸，舱门洞开，扑面而来是豆种特有的微腥、草药的苦涩、新犁木柄的松脂香，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湿润泥土混合腐殖质的浓烈气息——那是生命在冰封之下悄然搏动的味道。装卸开始。起初尚有矜持。有人捏着鼻子避开草药麻袋渗出的汁液，有人嫌犁铧铁锈刺手，有人试图用算筹计算每袋豆种的体积以求省力。光头军官不言不语，只让两名水师士卒抬来一只硕大陶瓮，里面盛满混着碎冰的冻土，置于队伍正中。“这是辽东铁岭卫三月解冻的第一捧土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过所有嘈杂，“你们当中，若有谁能徒手掰开这块冻土，露出底下未冻的褐壤，今日装卸，他一人代全队。”无人应声。陈砚默默上前，蹲下，双手插入冻土边缘。指节瞬间被冰碴割破，血珠沁出，混入泥水。他咬紧后槽牙，手腕发力，肩胛骨在薄衫下剧烈耸动。冻土纹丝不动。他换角度，用掌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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