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管空荡荡地束在腰间。他径直走到卢照邻面前，未施礼，只将手中一张泛黄油纸递来，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：“房太尉手令，点名要你带五人，即刻去‘白鹭滩’。”卢照邻展开油纸，上面墨迹淋漓，确是房俊亲笔，末尾盖着一方朱印：“辽东屯垦总署勘舆司印”。令中言：白鹭滩一带发现地下暗河涌泉，水温异常，疑为地热裂隙，周边土壤松软如絮，已有三处屯点地基下陷，急需精通地质水文之士实地勘验，并于七日内提出加固与引流方案。“白鹭滩？”那学子失声，“那不是……去年‘镇北堰’溃口最凶的地方么？听说泥潭深不见底，进去的人，连浮尸都没捞上来过！”汉子咧嘴一笑，露出焦黄牙齿：“可不是么？所以太尉才说，‘能活着回来的，才算真开了眼’。”卢照邻将油纸仔细叠好，塞入怀中贴身收好，抬手解开棉袍扣子，只穿一件素白中衣，袖口利落卷至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与几道淡色旧疤。他转身扫视身后众人，目光如刀锋掠过每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：“王勃、杨炯、骆宾王、刘希夷——出列。”四人应声上前，皆是书院同科翘楚，亦是此番自愿请缨者中最擅数理舆图之人。王勃最年少，才十六，眉宇间尚带稚气，却已将一本《水经注疏证》翻得页边卷曲；杨炯手持一柄黄铜罗盘，表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；骆宾王背着一只特制木箱，箱角包铜，内里分格有序，装着水准仪、铅锤、测绳、陶制取样筒；刘希夷则默默解下腰间皮囊，倒出一把乌黑发亮的玄铁钉，每枚三寸长，顶端淬火呈蓝黑色。“其余人，随营寨调度，伐木、运石、支棚、备炊。”卢照邻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白鹭滩七日，无论生死，必报勘测之实。若我未归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惊愕面容，最终落回那独臂汉子脸上，“烦请转告太尉：卢照邻未辱使命，泥下三尺，确有暗流奔涌如雷，其势向西，其温逾常，其味微硫。欲固地基，当以‘桩井互锁法’，引热泉入渠，反哺灌田。另，滩北十里，黑土之下，埋有巨量褐煤，层厚三尺，质坚易采。”那汉子瞳孔骤缩，脸上疤痕似活了过来：“你……你怎知有煤？”卢照邻弯腰，从泥中拾起一块拇指大小的乌黑碎块，轻轻一掰，断面泛着金属光泽，隐约可见植物纹理：“这泥腥气里，混着炭灰味。昨日过滩时，我见几只野鸭脚蹼带黑，羽尖微焦——只有常年踩踏煤渣之地，才会如此。”他将碎块放入掌心，任寒风卷走最后一丝余温，然后攥紧，指缝渗出黑泥：“现在，带路。”独臂汉子深深看他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走。卢照邻率四人紧随其后，脚步踏入泥沼边缘。芦苇丛簌簌分开，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灰黑水面，水波不兴，静得瘆人。远处，几只白鹭受惊腾空，翅膀划破低垂云幕，发出一声悠长清唳。身后，营寨方向传来号角声，低沉浑厚，如大地脉搏。新到的学子们正列队搬运木料，口号声此起彼伏；岳州农夫们围在灶台边分食热粥，蒸汽氤氲；战船卸货的辘轳吱呀转动，铁链摩擦声铿锵有力。整个辽东屯垦署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在冻土与沼泽的夹缝中，一寸寸撑开骨架。卢照邻未回头。他只觉脚下泥沼微颤，仿佛整片大地正随他心跳同频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回应。是亘古沉默的荒原，第一次听见人类骨骼深处传来的、清晰而执拗的叩击。白鹭滩就在前方。滩上无鹭，唯余寒水。水下有雷。雷声隐隐，正从地心深处，滚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