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所以昨天我已经让后勤把三号实验室的负压系统拆了,换成正压。今天下午两点,消毒车进场。顺便——”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,“通知动物中心,把所有SPF级Sd大鼠,全部换成普通清洁级。再调二十只成年猕猴过来,雄性,左前肢正中神经切断术后的。”满屋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汇成一片。“猕猴?”邵厚失声,“那可是三万一只!”“三万?”张凡冷笑,“去年骨科买那台进口关节镜,单是镜头就八十万。你们觉得,猴子比镜头贵?”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,茶水早凉透,涩得舌根发麻。“神经修复的终极考场不在老鼠身上。在灵长类。在会疼、会怕、会因为一根神经坏死而抑郁自杀的人身上。”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。曾女士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敬:“张院,欧阳老首长让我给您送点参汤。她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里凝固的空气,“她说,有些仗,得先在自己人面前打赢了,才好出去打外面的。”张凡没接保温桶,只盯着曾女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旧疤,弯弯绕绕,像条被烫熟的小蚯蚓。“你手上的疤,”他忽然问,“是当年在瑞士做神经导管临床试验留下的?”曾女士瞳孔骤然收缩,保温桶差点脱手。张凡却不再看她,转向众人:“都听好了。从今天起,神外实验室改名——叫‘归途计划’。不是归途,是‘归’字加个‘辶’旁。归途者,返程之路。但神经要走的,从来不是返程,是重写地图。”他抓起桌上那本军绿笔记本,啪地合拢,铜星徽章撞在桌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现在,所有人,去三号实验室。邵厚,你带人把旧设备全搬走,留白墙。薛晓桥,你负责设计沟槽参数,今晚十二点前,把三维建模图发我邮箱。赵艳芳——”他目光钉在她脸上,“你明天一早,去乌市。不是谈判,是蹲点。盯住欧阳老首长每天见的每一个人,记下他们聊的每一句话,尤其是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聊到‘神经’两个字的时候。”赵艳芳喉头一动,点头。“还有,”张凡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没回头,“别碰实验室里任何一台旧设备。包括那台报废的蔡司显微镜——镜筒里藏着七二年攻关组的原始标本切片。我昨夜刚取出来,泡在液氮罐里。”他推开门,走廊灯光倾泻而入,将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直直投在对面墙上,像一把出鞘未及挥动的剑。身后,薛晓桥终于忍不住问:“院长……那本子,真是七二年的?”张凡脚步没停,声音飘过来,轻得像一句叹息:“真不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们信不信——神经,真的能记住回家的路。”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。邵厚慢慢摊开掌心,刚才张凡拍在他胸口的便签纸还在,墨迹未干。他盯着那道歪斜的沟槽线,忽然发现线条末端并非戛然而止,而是微微上翘,像一道尚未完成的、倔强的笑弧。窗外,一只白鹭掠过医院顶楼的太阳能板,翅膀划开正午刺目的光。它飞得很高,很稳,仿佛早已知晓,云层之上,自有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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