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一块医用胶布,隐约露出底下未愈的针眼。老居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你们知道茶素医院最早的名字吗?”没人答。他望着窗外,天山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道永不融化的界碑。“叫‘赤脚医士训练班’。”他说,“没有教室,就在打谷场上讲课;没有教材,就用牛粪火烤硬的桦树皮写字;没有解剖室,就跟着兽医解剖死羊,记肌肉走向、血管分布、神经走形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所以,别跟我谈什么高端、什么国际、什么利润。咱们的根,就扎在这片土地的冻土层下面。谁要是忘了,就请他现在出去,脱掉这身白大褂——不是辞职,是把它叠好,交给门口保安,然后,自己步行回乌鲁木齐。”空气凝滞了一瞬。然后,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没有人走出去。所有人都往前倾了倾身子,像一排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芨芨草。下午两点,老居坐上了开往昭苏的方舱车。车身漆成迷彩色,车顶架着卫星天线,车厢内壁贴着保温铝箔,地上铺着防滑橡胶垫。驾驶员是个满脸胡茬的维族小伙,叫阿不都热合曼,军转安置,曾在阿里服役五年。他递给老居一副墨镜:“居院,雪地反光太强,小心雪盲。”老居没接,只问:“你会唱《玛依拉》吗?”阿不都热合曼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会!我阿爸教的,小时候放羊,天天唱!”“唱一个。”于是,越野车颠簸在通往昭苏的盘山公路上,引擎轰鸣混着粗犷的歌声,飘散在凛冽的风里:“玛依拉,玛依拉,黑眉毛,长睫毛,眼睛好像葡萄……”老居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手指随着节奏轻轻叩击膝盖。他忽然想起张凡第一次来乌市调研时,蹲在卫生院门口啃馕,一边嚼一边跟村医聊布病防控,馕渣掉在制服口袋里,三天都没抖干净。那时张凡说:“居院,咱不是要把医院建得多高多大,是要让每个牧民知道——他咳一声,有人听得懂;他疼一下,有人找得到药;他走十里路来看病,回来时,兜里揣着的不是失望,是一张写满字的纸,上面有他的名字,有他的病,有他的药,有他下一次该来的日子。”车窗外,天山雪峰连绵不绝。老居睁开眼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,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医疗不是生意,是信义;不是买卖,是托付;不是高楼大厦,是冻土之下,那一捧始终温热的泥土。”笔尖悬停片刻,他又补了一句:“张凡,你小子……倒真没把路走歪。”越野车卷起一阵雪尘,朝着昭苏方向疾驰而去。远处,一群牧羊人正赶着羊群穿过山谷,羊铃叮当,清越悠长,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光阴,稳稳落进此刻的寂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