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亭中银发之人的温度。他抬眸,目光如电扫过三人:“观星台,何时可上?”“今夜子时。”精壮汉子垂首,“道主言,星移斗转,正当其时。”“好。”残剑颔首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三人,声音平静无波,“告诉你们道主——我师尊当年在稷下,曾断言一句:‘玄冥木不死,则青冥火不熄;青冥火不熄,则山海未倾之誓,犹在。’他既取此枝为信,便该知道,有些事,不是换块匾额、改个道号,就能当从未发生。”三人齐齐躬身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残剑不再多言,袍袖一拂,青气裹着三人,将他们轻轻送出巷口。待他们踉跄站稳,再回头,巷中空空如也,唯余春风拂过砖缝,卷起几缕微尘。昌乐城东,一处临河茶肆。残剑携飞雪、紫阳、婉儿已落座。粗陶碗中茶汤微黄,浮着几片新焙的崂山春芽,清香沁人。婉儿捧着小碗,小口啜饮,眼睛亮晶晶的:“叔叔,那个画画的老爷爷,是不是很厉害?他画的亭子,和周先生的亭子一模一样!”飞雪捏了捏她的小脸蛋,笑叹:“何止厉害……怕是比周先生还早十年,在那亭子里煮过茶。”残剑端起茶碗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清峻的侧脸。他目光投向窗外,河水粼粼,载着几片落花东去,仿佛流回千年前的稷下时光。“丘道主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,“当年师尊称他‘星野遗民’,言其祖上执掌周室‘钦天监’,专司星象推演、山川堪舆,后因‘荧惑守心’之变,举族南迁,隐于琅琊山中,世代守护一卷失传的《山海星躔图》。此人精通天文、地理、阵法、机关,更擅以星力引动地脉,昔年稷下论道,他与师尊辩‘天命可逆否’,七日七夜,未分高下……”“所以,他找你,不是叙旧?”飞雪剥开一颗蜜渍梅子,塞进婉儿嘴里,自己也含了一颗,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,“是想借你的手,去碰那卷图?”残剑摇头,目光依旧望着流水:“不。他是想借我的‘青冥火印’,去解《山海星躔图》最后一重封印。”“封印?”紫阳放下茶碗,神色凝重,“以星力布下的封印?”“嗯。”残剑终于收回视线,眸中星芒隐现,“《山海星躔图》并非寻常典籍,它实为一件活物——以万年玄冥木为骨,北海玄冰为髓,天外陨铁为筋,绘就九州山川与二十八宿对应之脉络。图成之日,需以‘青冥真火’点睛,方能使图中星轨流转,山川呼吸。师尊当年点睛失败,只燃其半,图遂沉眠。丘道主寻我……是要我补完那另一半火印。”飞雪咀嚼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:“点睛之后呢?”“图醒,星移,地动。”残剑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重量,“琅琊山北麓,观星台下,镇着一处上古‘地窍’——那是连接九州龙脉与北极星轨的节点之一。《山海星躔图》若全醒,可借星力,强行校准天下所有被人为扭曲、堵塞的龙脉支流。包括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飞雪,掠过紫阳,最后落在婉儿懵懂却清澈的眼眸上:“包括被秦王政以‘十二金人’镇压的九条主龙脉。”满座寂然。茶肆里人声、河声、风声,仿佛一瞬间退得很远。婉儿手中的蜜渍梅子掉进碗里,溅起一点微小的茶汤。紫阳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飞雪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最后一颗梅核吐在掌心,握紧,又松开:“原来如此……他不是要复赵,也不是要乱秦。他是要……掀棋盘。”“不。”残剑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,热茶滚烫,他眉头未皱,“他是要……重新摆子。”他放下空碗,目光澄澈如洗,望向昌乐城西方向,那里,暮色正温柔铺展,染红半边天际,也映亮远处琅琊山隐约的轮廓。“师尊当年点睛失败,非因火候不足,而是……他窥见了点睛之后的景象。”残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星轨逆冲,龙脉暴走,九州山崩,江河倒流。那一瞬,他弃火而退,宁负千年骂名,不启灭世之钥。”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婉儿的发顶,小姑娘仰起脸,冲他甜甜一笑。“可丘道主……”残剑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凝成一道锐利如剑的弧度,“他觉得,值得。”茶肆外,暮鼓声悠悠响起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子时将近。残剑起身,拂袖,青衫猎猎,如剑出匣。“走吧。”他对飞雪说,又对紫阳点头,最后摸了摸婉儿的头,“去看一看,当年师尊未走完的那一步。”飞雪也站起身,随手将梅核弹入河中,看着它沉入碧波,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“师兄,”她忽而一笑,眉宇间英气飒飒,不见半分阴霾,“这次,咱们别让师尊失望。”残剑脚步微顿,侧首看她,银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,眼底终于有真正的暖意漫开,如春水初生。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稳稳压住了渐起的风声、水声、远处市井喧嚣。一行四人步入暮色。身后,茶肆老板慢悠悠收拾着碗碟,瞥了眼桌上那方空置的粗陶碗,碗底残留的茶渍,竟隐隐勾勒出半枚北斗星图的轮廓,墨色未干,在夕阳余晖里,悄然流转着微不可察的、淡金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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