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里翻卷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彼岸花。档案馆钥匙在守馆老头老吴手里。他六十多了,独居,老婆二十年前难产死在产房,孩子生下来就没活过三天。他总说,他老婆临终攥着他手指,说“下辈子别投胎做人,投胎做江里的水草,缠得住人,也放得下人”。这话他跟我说过三遍,每次说完,就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叠泛黄的火纸,默默折一只纸船,放进窗台陶盆里养的绿萝水里。纸船浮着,慢慢洇软,散开,沉底。我敲门时,他正对着放大镜看一本册子,桌上摊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。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坐。茶凉了,自己倒。”我坐下,把B超单推过去。他瞥了一眼,没接:“你胸口这毛病……是不是总在子时前后犯?”我一愣:“……是。”“疼的时候,耳朵里有没有嗡嗡声?像老式收音机没信号?”“有。”他放下放大镜,从书架最底下抽出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无字,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木纹。他没翻开,只用拇指摩挲着封面:“1996年腊月十七,丰都港上游十五里,捞起第一具。男,三十岁上下,穿蓝工装,左手断了三根指头,断口齐整,像被铡刀切的。法医说,死前被人用钝器重击后脑,沉江至少四十八小时。”我喉结滚动: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腊月十九,捞第二具。女,二十出头,红雨衣,赤脚,脚踝有勒痕,但不是绳子,是……水草拧成的活扣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我,“你记不记得,七年前你接人那天,江面有没有起雾?”“起了。”“雾里有没有光?”我闭上眼。那光又来了。不是灯,不是手电,是某种悬浮的、无源的微光,淡青,像磷火,却比磷火稳,像凝固的呼吸。“有。”我说。老吴点点头,终于翻开那本无字册子。里面没字,全是图。炭笔画,线条粗粝,每一页画着一具尸体的局部:扭曲的手指关节、耳后一颗痣的位置、锁骨凹陷的弧度、脚底老茧的分布……最后一张,画的是一只左手,小指第二节外侧,有道新月形的旧疤,疤里嵌着一点极小的、深褐色的异物——像一粒风干的血痂,又像一小片烧焦的纸灰。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长音。“这手……”“是你师父的。”老吴声音很轻,“你师父没告诉过你,他为什么从不让你碰红雨衣的尸?也没告诉过你,他左手上那道疤,是怎么来的?”我太阳穴突突跳。记忆炸开——师父葬礼那天,我整理他遗物,在樟木箱底摸到一只铁皮饼干盒,盒盖锈住了。撬开后,里面没有遗书,只有一叠剪报,全关于1996年丰都连环沉尸案;还有一块红布,叠得方方正正,展开是半截褪色的雨衣袖子,袖口内衬用黑线密密绣着三个字:“别找我”。我踉跄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档案柜,震得顶层积灰簌簌落下。就在这时,口袋里手机震起来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“重庆·丰都”。我接通,听筒里只有水声。不是哗啦的浪,是缓慢的、粘稠的、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涌上来的汩汩声,像溺水者最后吞咽的气泡。持续了整整十二秒。挂断。老吴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左胸这东西……医生说像什么?”“阴影……毛糙……”“像不像一块浸了水的红布?”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扁平的铝盒,打开。里面不是药,是半块风干的、暗褐色的植物根茎,表面布满细密孔洞,像被无数微小的嘴啃噬过。“水菖蒲根。”他说,“老辈捞尸人泡酒喝的。治‘水祟’入体——就是尸体怨气聚在活人身上,化不成形,先蚀筋骨,再蚀心神。你师父喝了一辈子,临死前三天,吐的全是这种根茎碎渣。”我盯着那块根茎,喉咙发紧:“那……怎么除?”“两个法。”他合上铝盒,声音沉下去,“一是找到源头,把缠着你的那缕‘东西’亲手送走。二是……”他停顿很久,久到窗外枯枝刮过玻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,“把你胸口这块‘锚’,连根剜出来。但剜了之后,你这辈子,再也碰不了水。捞尸这行当,跟你彻底两清。”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。小指第二节外侧,皮肤完好,光洁如初。可就在昨夜,我洗澡时,无意间摸到那里——一道细微的凸起,新月形,硬得像嵌在皮下的碎瓷。我从未有过这道疤。我从未有过。手机又震起来。还是那个号码。这次我接了,没说话。听筒里水声渐弱,转为极轻的、断续的哼唱。是个女人声音,走调,嘶哑,像砂纸磨玻璃,唱的是一首儿歌:“红雨衣,水里飘,脚踝缠着水草腰。莫回头,莫招手,回头招手——鬼抬轿……”唱到“轿”字时,尾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哨,刺得我左耳鼓膜嗡鸣。我猛地按住耳朵,指尖触到耳后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硬结,冰凉,圆润,像一颗刚凝固的水珠。老吴默默推来一杯茶。茶汤浑浊,沉着几片深褐色的叶梗。他指着杯底:“你看。”我低头。茶汤晃动,倒影里,我左胸衬衫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微微起伏,轮廓模糊,却分明带着一丝……布料的褶皱感。我一把扯开衣领。皮肤完好。苍白,微凉。没有任何异样。可就在那一瞬,左胸深处,那枚“铜钱”忽然翻了个身。不是痛。是痒。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带着湿气的痒,仿佛有千万条细小的水草根须,正从那团阴影里钻出,顺着肋间神经,一寸寸往上攀爬,目标明确——直指我耳后那粒新结的硬珠。我抓住桌沿,指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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