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色小皮卡行驶在路上。后车厢里,一个小孩先探出脑袋,随后在小孩身侧,又缓缓探出一颗狗头。笨笨上次行走江湖,还是在襁褓里。这是他学会走路后,第一次出远门。虽也曾去过市区,...我坐在医院门诊楼三楼心内科的塑料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至少我不愿意承认是害怕。可左胸那阵钝痛又来了,像一根浸了冰水的针,斜斜扎进肋骨缝里,不尖锐,却沉甸甸地往下坠,牵得整片左肩胛都发麻。我下意识按住胸口,指腹能清晰摸到T恤下皮肤的起伏,可那底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搏动,节奏比心跳慢半拍,又仿佛……比心跳更沉、更滞涩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第三下时,我才掏出来。是老陈发来的语音,背景里夹着江风呜咽和铁链拖地的“哐啷”声:“阿砚,你真不来?那具女尸……不对劲。”我没回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点开播放。窗外天色灰得发青,云层低低压着涪陵城的楼顶,江面浮着一层薄雾,像刚掀开盖子的阴司汤锅。我盯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嘴唇泛白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这副样子,连我自己看了都心头发怵。可我不能去。不是怕尸,不是怕水,是怕那具女尸身上,沾着我上周在酆都码头接人时,亲手系上的那根红绳结。那天夜里雾太大。我站在渡口锈蚀的铁梯尽头,脚下是翻涌的黑水,头顶一盏昏黄的钠灯滋滋作响,光晕被雾气揉成毛茸茸一团,照不见十步外的趸船。老陈撑着竹篙把船靠岸,竹篙点在水泥墩上,发出空洞的“笃”声,像叩门,又像敲棺。“人呢?”我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老陈没答,只侧身让开。船舱里躺着一个女人。她穿一身素白旗袍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可领口袖边已泛出灰黄,像是泡过太久的陈年旧纸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发梢滴着水,一滴,两滴,砸在船板上,洇开两小片深色。最怪的是她的脸——五官端正,甚至称得上秀气,可双眼眼皮半垂,瞳仁朝上翻着,露出一线浑浊的灰白色,仿佛死前最后一眼,死死盯住了头顶某处虚空。我蹲下身,伸手探她颈侧。皮肤凉得反常,不是水浸透的冷,而是某种……凝固的冷,像一块埋在冻土里十年的玉石。脉息全无。可就在我指尖将离未离她皮肤时,她左手小指,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。我没眨眼,也没呼吸。老陈在身后咳了一声,嗓音沙哑:“捞上来的时候,她右手攥着这个。”他递来一只搪瓷杯。杯身印着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红字,杯口一圈细密裂纹,里面盛着半杯浑浊江水,水底沉着一枚铜钱——方孔圆边,锈迹斑斑,正面铸着“康熙通宝”四字,背面却是空白,连星纹、满文都没有,干干净净,像被人用砂纸磨平了所有印记。我盯着那枚铜钱,喉结动了动。“哪儿捞的?”“鬼愁滩下游三百米,漩涡口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但……她不是淹死的。”我抬眼。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湿纸巾,擦了擦手,动作很慢:“肺里没积水,气管没泥沙,指甲缝里……是干的。”我沉默良久,才从背包里取出红绳——三股拧成,浸过朱砂、雄黄、童子尿混制的浆液,晒足七日,再以桃木梳顺九遍。这是师父传下的“引魂结”,专用于接引那些“不该留、却未走、不肯走”的亡灵。它不缚尸,不镇邪,只是一道认亲的信物,一道……确认身份的锁扣。我解开她右腕上早已朽烂的麻绳,将红绳绕上去,打了个死结。结成刹那,她翻白的瞳仁猛地一颤,灰翳之下,竟似有微光一闪而逝。我收手起身,没再看她第二眼。转身时,听见老陈在身后低声道:“她脚踝上,有字。”我没应。现在想来,那晚我太急了。急着赶在初七前把人“送”进殡仪馆冷冻柜,急着把红绳结的事抹平,急着……当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左胸的痛,一日重过一日。像有人在我肋骨之间,悄悄埋了一粒种子,正随着我每一次心跳,吸吮血肉,缓慢发芽。手机又震。这次是短信,老陈发来的,只有七个字:“她醒了。要见你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足足三十秒,才缓缓点开相册,找到上周拍下的那张照片——女尸脚踝特写。镜头有些晃,光线昏暗,可那两行用细针刺出的小字,依旧清晰可辨:左踝:丙申年腊月初七,生。右踝:癸卯年正月初六,死。我猛地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丙申年腊月初七……那是我出生的日子。而癸卯年正月初六……正是三天前。我出生那天,她“生”;我停更那天,她“死”。不是巧合。是契。是命换命的契。我冲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泼脸。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,眼底布满血丝,左胸衣襟下,隐约浮起一道淡青色纹路,蜿蜒如蛇,从锁骨下方斜斜爬向心口——那是我从小就有、却从未显形的胎记。师父说过,此纹名曰“伏渊”,生于左胸,主承阴流,若遇同源之煞,必现形,必应痛。我扯开衣领,凑近镜子。青纹正在微微搏动。一下,两下,与我心跳同频,却又……慢半拍。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洗手间门口。“林砚?”一个女声响起,温和,带着职业性的疏离,“心内科叫号,37号。”我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推开门,护士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我的病历单。她目光扫过我的脸,又下意识瞥了眼我敞开的衣领——那一截青纹,正从衬衫领口边缘悄然探出。她眼神变了。不是惊惧,而是一种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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