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房工地在沪杭新城的东边,挨着一条还没修完的马路。路只铺了一半,柏油到了某个地方就断了,像是被人一刀切掉似的,剩下的全是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坑。车子开过去的时候颠得厉害,小周握着方向盘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买家峻没听清,也没问。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几栋半拉子楼。框架倒是起来了,灰扑扑的水泥柱子戳在那儿,像一排没长完的牙。脚手架还搭着,但上面的竹板已经拆了大半,剩了几块挂在半空中,风一吹就晃。塔吊停在最高处,吊臂朝着一个方向,一动不动,像是指着什么东西的胳膊。买家峻让车停在路口,自己走进去。工地的大门敞着,门卫室里没人。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”,字是烫金的,金粉掉了不少,剩下的那些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亮得有点刺眼。牌子下面挂着一个箱子,红色的,写着“意见箱”三个字。买家峻伸手拉了一下,箱子是空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工地上很安静。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,是一种被人丢下的安静——像是所有人都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走了,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。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:半袋水泥,已经结成了硬块;几根钢筋,锈迹斑斑的;一个安全帽,帽檐上沾着干了的泥浆;还有一双解放鞋,左右两只离得很远,不知道是被人踢开的,还是主人走的时候太急,一脚蹬掉了一只,走了几步又蹬掉了另一只。买家峻蹲下来,捡起那个安全帽看了看。里面贴着一张标签,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“陈”字。“老陈。”他低声念了一下,把安全帽放回原处。往里走,到了其中一栋楼的底下。墙体上有一块地方颜色不太对,比旁边深一些,像是一个人脸上长了块胎记。买家峻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粉末。他搓了搓,粉末很细,像是面粉。“这是返碱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买家峻回头,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***在那儿。穿着一件旧T恤,上面印着什么厂的广告,字都洗得看不清了。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“您是?”买家峻问。“我姓刘,刘长根。在这工地干了快一年了。”男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但没有伸出来握手的意思,只是站在那里,上下打量着买家峻。“您是来检查的?还是来买房的?”“来看看。”买家峻没有亮身份。在这种地方,亮身份有时候反而不好说话。刘长根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问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摸了摸口袋,没找到火机。买家峻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递过去。刘长根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,点着了烟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散得很慢。“您是干部吧?”他突然说。买家峻没否认。“一看就是。”刘长根把打火机递回来,“干部身上有股味儿,洗不掉。不是骂人的话,就是……怎么说呢,就是那种‘我来了,你们有什么困难跟我说’的味儿。”买家峻笑了一下。“那你有什么困难要跟我说吗?”刘长根没笑。他叼着烟,眯着眼看了看那几栋半拉子楼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工资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没发了。”“多少人?”“百来号人吧。有些是外地的,已经走了。剩下的都是本地的,走不了,家就在这儿,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“包工头呢?”“跑了。”刘长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“上个月跑的。走之前还说了一堆漂亮话,什么‘兄弟们再坚持坚持’,什么‘老板马上就打款了’。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,电话也打不通。”“那你们怎么不找甲方?”“找了。”刘长根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“找了不知道多少回了。甲方说钱已经拨了,是包工头挪用了。让我们找包工头。包工头都跑了,上哪儿找去?”他蹲下来,捡起地上那根钢筋,在手里掂了掂,又扔了。“后来我们找政府。信访办去了,建设局也去了。人家态度可好了,倒水、让座、登记,说‘回去等消息’。等了俩月,什么消息都没有。再去,还是倒水、让座、登记,还是‘回去等消息’。”买家峻没说话。刘长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您要是真能帮我们问问,那就谢谢您了。要是不能,也别勉强。反正我们这些人,早就习惯了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对了,您要是见着甲方的人,替我问一句——那几栋楼的混凝土标号,到底够不够?”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刘长根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想要不要说。最后他还是说了:“我们干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。那混凝土浇上去,干得特别快,颜色也不对。有个老师傅说,这标号可能不够。C30的标号,看着像C20的。差着等级呢。”“你们跟甲方反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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