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进去,贺一鸣就要上报,上报之后上面就要批示,批示之后就要行动。但我们现在还没有准备好。静园没有拿下,核心证据没有到手,涉案人员的名单也不完整。一旦行动,最多抓几个小鱼小虾,大鱼全跑了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理解常军仁的逻辑,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。安置房的群众等不了,教育基金的事也瞒不了多久。那些孩子现在还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上课,冬天快到了,板房没有暖气,孩子们的手都冻裂了。他去看过一次,回来之后一晚上没睡着。

    “常部长,”他开口,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,如果静园拿不下来,我就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全部上报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一个月太短了。”

    “群众等不了一个月。”买家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。一个月,就一个月。三十天之后,不管静园什么情况,我都会把东西交出去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好。一个月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“买家峻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——你身边的秘书小周,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“他的妻子在解迎宾的公司上班,挂了个闲职,每个月拿两万块钱的工资,从来不去打卡。而且,你的工作安排、行程计划,小周每天晚上都会发一份到一个私人邮箱。我们查过了,那个邮箱的注册人是解迎宾的司机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事情——为什么韦伯仁总能在他办公室门口“恰好”出现,为什么他的调研行程总是被利益方提前知道,为什么那天的车祸发生在他临时改变路线之后——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常军仁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开门走了。

    门关上的那一刻,买家峻坐在沙发上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周那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八岁,刚结婚两年,孩子才一岁。平时话不多,做事勤快,端茶倒水跑腿盖章,从无怨言。买家峻来沪杭新城的第一天,就是小周去接的站,帮他拎行李、安排住处、介绍情况,一口一个“买市长”,叫得真诚而热情。

    两万块钱。

    一个月两万块钱,就把一个年轻人的原则卖了。

    买家峻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、无处安放的疲惫。他在海城的时候,也遇到过类似的事,但没有这么复杂,没有这么深。沪杭新城像一口深井,你往下看一眼,觉得到底了,再往下看,下面还有一层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书房,打开抽屉,拿出贺一鸣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
    信封里是空的。他还没有往里面放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但明天,他就要开始写了。

    写到秘书小周那一栏的时候,他该怎么落笔?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,被两万块钱收买了,成了利益集团的耳目。这件事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如果只是把小周调走,换一个秘书,那下一个秘书会不会也被收买?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信不过,那还能信谁?

    买家峻把信封放回抽屉,关上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沪杭新城的新城区灯火通明,高楼林立,看起来繁华而现代。但在这片灯火下面,有多少暗流在涌动,有多少人在算计,有多少孩子在板房里冻得睡不着觉——

    他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烟雾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,模糊了外面的灯火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陌生号码,又发来一条短信:

    “韩铁生明天下午三点到。火车站出站口,他会穿一件灰色风衣,手里拿一份《法制日报》。接头暗号:你说‘今天风大’,他说‘是,要变天了’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看完短信,删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,但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有些红,鬓角的白发比来的时候多了几根。才来了不到一个月,看起来像是老了三年。

    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:

    “扛住。”

    然后关灯,上床。

    但这一夜,他几乎没有睡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解迎宾、杨树鹏、解宝华、韦伯仁、小周、花絮倩、常军仁、贺一鸣、韩铁生——这些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,每一张脸背后都藏着秘密,每一个秘密都是一颗雷。

    凌晨四点的时候,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一片工地上,周围是正在建造的高楼,但所有的楼都没有窗户,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风在楼与楼之间穿行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他顺着工地往前走,走到尽头,看见了一堵墙。墙上写着一行大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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