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个胖子,剃着板寸,后脑勺堆起三道肉褶。胖子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解迎宾的杯子。

    “解总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工人那边我压了三个月,实在压不住了。前天还有人跑到我办公室,把桌子都掀了。”

    解迎宾端起酒杯,没喝,在手里转着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。钱到了,先把材料商的款结了。工人的工资,拖一拖。”

    “还拖?”胖子有些迟疑。

    “拖。”解迎宾把酒杯放下,“拖到月底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解迎宾没回答。坐在他左边的人替他回答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买家峻认识。

    韦伯仁。

    韦伯仁今天换了衣服。浅蓝色的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,像是下了班专门换过。他坐在解迎宾旁边,坐姿跟白天在市委大院时完全不一样。白天他坐在椅子上,腰是直的,肩膀端得很平。现在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上,手指上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弹。

    “老周,”韦伯仁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“解总让你拖,你就拖。工人闹起来,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更好?”胖子的眼睛瞪大了。

    “对。闹起来,事情就闹大了。闹大了,就能证明安置房项目根本管不好。管不好,有些人就该挪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胖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笑得很短促,像猪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懂了。给那位新来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解迎宾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解迎宾没看他。解迎宾看着手里的酒杯,像是在看杯底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有些话,可以说。有些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很重。重得像石头,把胖子砸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。

    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然后坐在解迎宾对面的那个人开口了。这个人一直没说话,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,买家峻一开始没注意到他。

    “解总,小心一点是对的。但也不必太紧张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的声音很特别。不紧不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    他从暗处往前倾了倾身子,灯光照到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买家峻认出了他。

    杨树鹏。

    地下组织的头目。照片他在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。真人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杨树鹏比照片上瘦。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眼珠子是浅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。佛珠是紫檀的,盘得发亮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他不喝酒。

    “买市长这个人,我了解过。”杨树鹏说,“做过的事,翻过的案子,得罪过的人,都查了。他有个特点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特点?”解迎宾问。

    “他翻过的案子,没有一个翻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解迎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人,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。”杨树鹏把茶杯放下,“他在会稽的时候,为了一条断头路,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拍了桌子。那条路拖了五年,他到任三个月就通了。”

    包间里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韦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很轻的滋啦声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胖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  杨树鹏没回答。他转着手腕上的佛珠,一颗一颗地转。紫檀珠子碰撞的声音,很轻,很密。

    “解总,我的人一直在盯他。”杨树鹏说,“他每天几点上班,几点下班,走哪条路,见什么人,我都有数。”

    “发现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”杨树鹏停了一下,“但有一点很奇怪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今天晚上,没叫司机。自己开车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杨树鹏继续说:“我的人跟到云顶阁附近,跟丢了。”

    解迎宾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跟丢了?你的人不是专业的吗?”

    “那条巷子岔路多,晚高峰车也多。”杨树鹏说,语气里有一丝不悦,“不过没关系。他在沪杭新城,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。翻不了天。”

    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。

    “解总,现在的局面很清楚。他手里有安置房这个抓手。如果让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,资金挪用那条线就会露出来。那条线一露,会展中心、滨江路、新宿舍楼,全都会牵连进去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,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    “我们在座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。他拿起餐巾擦了擦,餐巾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纸屑。

    韦伯仁又点了一根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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