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閣,沒有進過803房,沒有接過解迎賓遞來的酒杯。

    韋伯仁的眼眶突然紅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,是那種拼命忍著、忍到眼球都發澀了、卻還是不肯讓它掉下來的紅。他低下頭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,捏得很用力,指節都發白了。

    “一百二十萬。”他又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,這次聲音不一樣了,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把自己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,翻出來的所有東西都是借來的,“第一筆是八萬。三年前。我兒子查出來心臟有問題,手術費差八萬。解迎賓不知道從哪兒知道的,讓人送到我辦公室,用一個牛皮紙信封,上面寫著‘資料’。我打開一看,八萬塊錢。新鈔,連號。”

    “你收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收了。”韋伯仁把手放下來,眼睛裡那層水光已經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,只剩下一片乾澀的紅,“然後就沒有回頭路了。第二筆是過年,十萬,說是年終慰問。第三筆是生日,五萬。一筆一筆,像鈍刀子割肉,等你覺得疼的時候,已經被割得差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買家峻沒有說話。他把那把鑰匙從茶几上拿起來,握在手心裡。銅鑰匙被韋伯仁的體溫暖過,還殘留著一點溫度,正在慢慢變涼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晚上把這把鑰匙給我,”他說,“是想讓我幫你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麼?”

    韋伯仁抬起頭。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,把他那張被十五年機關生涯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臉照得稜角分明,像一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石頭忽然裂開了一道新口子,露出裡面粗糲的斷面。

    “我想讓你替我去。”他說。

    “去803房?”

    “去803房,打開那個保險櫃,拿出那份檢測報告。”韋伯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說得很慢,像一個人在結冰的河面上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腳下的冰夠不夠厚,“我自己去,解迎賓會知道。鑰匙丟了,他也會知道。但如果是你去的——如果是你自己查到的,自己找到的,自己打開的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我的功勞,跟你沒關係。”

    “對。”

    買家峻把手心裡的鑰匙翻過來,翻過去。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,拴鑰匙的紅尼龍繩斷口處有幾根細絲散開來,像一簇微小的火焰凝固在某個瞬間。

    “你想過沒有,”他說,“這把鑰匙交給我,你就真的下不了船了。不是解迎賓那條船——是你自己的船。”

    韋伯仁笑了。

    那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。笑容很短,像劃過夜空的一顆流星,你還來不及許願它就消失了。但買家峻看見了,看見那個笑容裡有一樣東西,是他在韋伯仁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。

    鬆弛。

    像一個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的人,終於決定浮出水面,哪怕迎接他的是風暴。

    “老買,”韋伯仁說,聲音忽然變得輕了,輕得像一團柳絮,“我在那棵玉蘭樹底下站著的時候,想的不是怎麼跑,不是怎麼扛,也不是從樓上跳下去。我想的是——如果我兒子長大了,問我,爸,咱們家住的這個房子,是怎麼來的。我該怎麼回答?”

    買家峻看著他。

    “你找到答案了嗎?”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韋伯仁站起來,把歪掉的領帶扯正,把頭髮往後攏了攏。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,很仔細,像一個人在整理遺容。“我告訴他,這房子,是你爸爸拿臉皮換的。但你爸爸的臉皮,就到這兒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腳下。

    地板是複合木的,淺棕色,接縫處打著透明的玻璃膠。月光照在上面,把木紋照得一清二楚。那片被踩碎的玉蘭花瓣還粘在他鞋底,白色的汁液已經乾了,變成一小塊褐色的印記。

    買家峻把手伸出去。

    韋伯仁看著那隻手,愣了一瞬。然後他也把手伸出去。

    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
    不是那種官場上慣見的、虛虛一握旋即鬆開的握手。是結結實實的,掌心貼著掌心,虎口卡著虎口,像兩個在懸崖邊上互相借力的人。韋伯仁的手心有汗,涼的。買家峻的手是乾的,溫的。

    “一個星期。”買家峻說,“常軍仁能攔一個星期。一個星期之內,我會去803房。但不是我一個人去。”

    “還有誰?”

    “該在的人。”買家峻鬆開手,把那把鑰匙收進睡衣口袋,和那封匿名信放在一起。銅鑰匙和紙張摩擦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秋天的落葉被風推著走過路面。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韋伯仁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,照出他半張臉。那半張臉上,淚痕終於從眼眶裡溢了出來,在他精心打理過的皮膚上劃出兩道細細的亮線。

    他沒有擦。

    “老買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棵玉蘭樹,今年開了三茬花。”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,帶著走廊的回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的一句話,“往年只開兩茬的。不知道為什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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