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不好说话,不合群,不肯变通。这样一个干部,能一步步走到正科,不容易。

    “他知道吗?”买家峻忽然问。

    韦伯仁愣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知道他老子当年做过的那些事。或者,”买家峻顿了顿,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敲,“知道他老子当年没做,但被人说是做了的那些事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沉默了。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他知道。郑远桥当然知道。一个人背着父亲的名声在官场里走了这么多年,每一道门槛都比别人高半截,每一次提拔都比别人多等两轮,他能不知道吗?他比任何人都知道。但知道又能怎么样?他没得选。

    买家峻把档案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雨后的沪杭新城,天是灰蒙蒙的蓝,远处的安置房小区外墙新刷了浅黄色的涂料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。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水打落了好几朵,花瓣散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保洁阿姨正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。

    “伯仁。”买家峻头也没回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当年在基层的时候,最难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韦伯仁没有回答。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买家峻也不是在问。

    “最难做的,是给那些背着包袱的人——松包袱。”买家峻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一座倾斜的塔,“有些人背的是犯过错的包袱,有些人背的是没犯过错但被人当作犯了错的包袱,还有些人,背的是别人的包袱。郑远桥背的,就是第三种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桌前,重新拿起那份档案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档案的最后一页上,按惯例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“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”。郑达胥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第一栏,旁边用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:“原沪杭新城管委会书记、主任,2018年退休。”这行字写得非常工整,一笔一划,甚至可以说过于工整了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翻开档案的人——我跟他的关系,就是这行字。不多不少,不藏不掖。

    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声。韦伯仁坐在对面,一言不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的边角。

    “通知他来报到。”买家峻终于开口了,“然后,安排一下,我想单独见见他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站起来点了点头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,转过身看着买家峻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有话说。”

    “买书记,常巡视员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常巡视员是常巡视员,我是我。”买家峻重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被那凉茶的苦味呛到了,“他推荐的,我用。但我用的人,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走后,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又把那份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他已经翻过了一遍,每一页都仔细看了,但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
    郑远桥在三个县挂职期间的考核表上,考核意见那一栏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人的指纹——独特、清晰、不可复制。有的写“该同志工作认真负责”,这是最简单的,也是适用范围最广的。有的写“有较强的组织协调能力”,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人在基层能干活。有的写“在重要任务中表现出色”,这句话最有意思,“重要任务”是什么,一个字没提。

    但所有这些评语,跟常军仁推荐信上的那两个字比起来,都差了点分量。常军仁的评语只有两个字:“可用。”不是“优秀”不是“堪当大任”,是“可用”。买家峻跟常军仁共事了这么些年,知道常军仁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有分寸。“可用”这个评价,比“优秀”更重。因为优秀是一种评价,可用是一种判断。评价可以加水分,判断不能。

    买家峻合上档案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,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“喂,我是郑远桥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买家峻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。不是慌乱,也不是刻意,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沉默——一个人突然接到***的电话,不管他是谁,都应该先沉默一下。这叫分寸。

    “买书记您好。”郑远桥的声音很稳,甚至可以说很淡。

    “你的档案到了。下周一来报到。”买家峻说。

    “谢谢买书记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握着话筒,犹豫了一下。他本来没必要打这个电话,但他打了。打电话是一回事,打电话说什么,是另一回事。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父亲的茶,要是方便的话,帮我带一点。听说他每年都托人去闽北收老枞水仙。现在市面上买不到真的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长,长到买家峻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,他听见了吸气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放下电话,端起茶杯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,打在梧桐叶上,声音很轻,但连绵不断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弹古筝。保姆阿姨已经把月季残瓣扫干净了,留下一片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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