颖,三岁能诵诗,五岁...”

    “赵老爷,”陆晦直起身,捶了捶腰,“看见那片竹林了吗?竹子破土前,在地下扎根三年。三年里,你看不见它长,但它一刻不停地在积蓄力量。读书如竹,耐不住寂寞,等不来参天。”

    赵商人脸色变了变,使个眼色,小厮打开木箱——竟是满满一箱白银,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
    陆晦笑了。他走到井边,打上半桶水,慢慢浇在菜畦里:“我这园中的菜,用这井水浇灌足矣。赵老爷的好意,心领了。”

    商人拂袖而去。章明之看着那箱白银被抬走,忍不住说:“山长,书院屋瓦漏雨已久...”

    “明之,你可知为何君子固穷?”陆晦放下水桶,坐在井沿上,“非因穷本身可贵,而是人在贫穷时,方能看清一些东西。譬如这井水,富时不觉得甜,穷时方知一滴如饴。”

    “看清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清自己究竟为何而活。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,章明之梦见那箱白银化作雪花,一片片落进青崖书院的每一寸土地。醒来时,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他忽然明白了陆晦的坚持——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人走;有些道理,注定要在清贫中领悟。

    弘治十九年夏,江南大旱。

    三月不雨,田地龟裂,稻苗枯死大半。青崖书院的那口井,水位一日日下降,到后来,打上来的都是泥浆。书院存粮将尽,陆晦决定带学生们上山寻水源。

    那是章明之第一次深入青崖山腹地。山路险峻,荆榛丛生,陆晦却如履平地。他教学生看山势:“两山夹一洼,必有暗流;石色发青处,下有水脉。”又教他们辨认植物:“此草名‘水芹’,凡生处,地下三尺必有泉。”

    第三日午后,他们在山谷中发现了一处石缝,隐隐传来水声。众人大喜,正要上前,陆晦却抬手制止。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石缝周围的苔藓,又侧耳倾听良久。

    “退后。”

    学生们不解,但还是依言退开数步。陆晦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绳,系了块石头,缓缓垂入石缝。绳子放尽,约莫三丈深,忽然,底下传来轰隆闷响,整个山谷都微微震动。

    “是地下暗河改道。”陆晦收起绳子,面色凝重,“若刚才贸然撬开石头,我们此刻已被卷入地下,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归途中,一个叫李文的学生问:“山长如何知晓?”

    “苔藓颜色鲜绿,是新近被水汽滋养的痕迹。水声空洞,说明下面是空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陆晦指着天际,“你们看那些鸟。”

    众人抬头,见一群山雀掠过,却在那片山谷上空忽然拔高,绕道而行。

    “鸟雀不敢低飞处,必有不测之渊。”陆晦说,“天道示警,往往在不经意处。读书如此,做人亦如此——要看见字里行间的缝隙,听见弦外之音的回响。”

    他们最终在一处向阳坡地找到了泉眼。水不大,但清澈甘甜,足够书院度过旱季。回书院的路上,章明之回头望去,见夕阳将陆晦的背影拉得很长,那袭旧蓝袍在晚风中鼓荡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

    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陆晦本身就是一眼泉——不汹涌,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、持续地涌流,滋润着每一个走近他的人。

    变故发生在弘治二十一年。

    那年朝廷开恩科,章明之本欲赴考,陆晦却让他再等三年。章明之不解,陆晦只说了一句:“瓜熟蒂自落。”

    然而没等到瓜熟,一场大火先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是夜里起的火,从厨房开始,迅速蔓延。章明之被浓烟呛醒时,整个东厢房已陷在火海中。他踹开窗跳出去,听见里面还有呼救声——是李文,前日染了风寒,住在隔壁。

    章明之想也没想,撕下衣襟浸了水捂住口鼻,又冲了进去。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,火星四溅,他摸到李文的床铺,背起人就往外跑。刚到门口,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——

    有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
    章明之踉跄扑出门外,回头时,看见陆晦被压在梁木下,蓝袍瞬间燃起火焰。

    “山长——!”

    后来章明之总记不得那晚是如何扑灭的火,如何抬出陆晦,又如何冒着大雨送他去城里求医。他只记得陆晦被抬出时,还在问他:“文儿...可好?”

    李文只是擦伤,陆晦的右腿却断了,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疤痕。

    郎中接骨时,陆晦咬着木棍,额上冷汗如雨,却一声不吭。章明之跪在床边,泪水模糊了眼睛:“学生...学生该死...”

    陆晦吐掉木棍,虚弱地笑了笑:“傻孩子...书院烧了可以再建,人没了...就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您的腿...”

    “腿断了,心没断就好。”陆晦望着帐顶,忽然问,“明之,你可知我为何名‘晦’?”

    章明之摇头。

    “家父取的名字。晦者,暗也,隐也。月有晦朔,人有显隐,此天道之常。年轻时我也怨过这名字,后来才懂——晦不是结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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