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庖刀,雪花纹路清清楚楚,刀刃上还滚着血珠,旁边有金字写着‘一刀封神’!他当时腿就软了,跪下来磕头,今早天没亮就红着眼冲去肉铺磨刀,说要宰出天下至味!”

    角落那邋遢道士,此刻倒收拾得整齐了些,闻言捻着几根稀疏黄须,面有得色,慢条斯理道“无量天尊!尔等凡夫,所见不过是些杀业俗物。贫道所见,乃八卦炉中一点不灭金丹真火,外绕九朵青莲,内有龙虎交媾之象,正是《参同契》所载‘金液还丹’将成未成之兆!此乃大道显化,点化有缘呐!”说着,从油腻腻的道袍里摸出半块硬饼,狠狠咬了一口,眼神却飘向远方,兀自出神。

    一青衫方巾、面色苍白的书生,哆哆嗦嗦道“晚生…晚生昨夜在舍下温书,忽见窗纸透入奇光,光中现出一座完全由黄金铸就的殿阁,四壁皆书,随手一抽便是孤本典籍,案头笔墨自舞,顷刻成锦绣文章,署名处赫然是…是晚生之名!醒来原是一梦,可那光,那殿,历历在目,绝非寻常春梦!”

    众人七嘴八舌,有见金山银海的,有见故去亲人团聚的,有见自己封侯拜相的,所诉光景各异,却有一共通处那光皆显其心中至深之渴望,纤毫毕现,如临其境。惊叹、狂喜、惶恐、贪婪,诸般情绪,在小小的客栈堂中弥漫。

    “奇哉怪也!”须发皆白的老镇正被搀扶着进来,颤声道“老朽活了七十有八,这等异事,闻所未闻。昨夜那光起之处,似是…枕霞观方向?”

    堂中忽地一静,众人目光闪烁。掌柜猛一拍大腿“是了!定是那古观里的神仙显灵!或是埋着什么异宝,吸足了这连月雨水精华,昨晚月华一照,就放出光来!”此言一出,众人眼中贪念大炽,货郎、屠夫乃至那书生,皆跃跃欲试,当下便有人吆喝着要去古观“探宝”。

    正喧嚷间,邻桌一位一直默然独酌的葛衣老翁,忽将手中粗陶酒碗往桌上轻轻一顿。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
    老翁抬头,目光浑浊,却又似能洞穿人心,缓缓扫过堂中诸人,最后落在我这外乡人身上片刻,方沙哑开口,似自言自语,又似说与众人听“《南华经》有云‘瞻彼阕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’夫虚室者,心无挂碍也;生白者,真性发露也。尔等所见金山银海、神兵丹炉,不过心头尘垢,映于外光,自迷心窍,何足道哉?”他摇了摇头,啜了口酒,低叹道“惜乎!千古一境,见者千万,能识‘虚白’者,几人?”

    堂中众人面面相觑,多半不解其意,只道老翁酒后胡言。那道士却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,手中半块饼掉落在地,也浑然不觉,只呆呆望着老翁,脸上狂喜、迷惘、羞愧交织,半晌,踉踉跄跄奔出客栈,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众人虽懵懂,但“虚室生白”四字及老翁叹息,却如一枚冰针,刺破了些许狂热。探宝之议,暂息。

    我默然起身,会了酒钱,在一片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中,步出客栈。镇中石板路被雨水洗得清亮,阳光刺目。我信步而行,不自觉又至枕霞观前。白日观之,断壁残垣更显荒颓,全无昨夜神异。几个胆大的镇民在观外逡巡,指指点点,却无人敢贸然进入。

    我未再入观,只远远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殿门,便转身折向镇西。心头一片澄净,昨夜那极致的虚白,与今晨众人的贪妄,客栈老翁的玄语,交织成一幅莫可名状的画卷。行过镇西铁匠铺,炉火正旺,锤声叮当,我驻足片刻,摸出几文钱,请那沉默寡言的铁匠代为打磨随身一柄旧匕首。

    铁匠接过,于砂轮上打磨。火星四溅中,他忽开口,声音粗砺如铁石摩擦“客官从东边来?枕霞观?”

    我颔首。

    他手下不停,眼未抬“那光…你也见了?”

    “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见了什么?”他问得直接。

    我想了想,如实道“起初见些幻象,后来…只见一片空无之白。”

    铁匠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更用力地磨着刀刃,嗤啦作响。“空无之白?”他低哼一声,“胡三板见他的刀,王道士见他的丹,张书生见他的金屋…你倒特别。都说那光是宝镜,照人心肝。人心若是个无底洞,照出来可不就是一片空么?”

    言语如锤,砸在心头。我默然。

    匕首磨好,寒光流转。付钱时,铁匠抬眼,目光锐利如他手中刃,在我脸上尤其眼周停留一瞬,低声道“客官这眼睛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,将匕首递还,“锋刃利了,小心别伤着自己。”

    我谢过,转身离去。走出数十步,背后锤声复起,比先前更急更重,仿佛要砸碎什么。

    离了青墟镇,取道北行。心中那份澄净之下,渐有涟漪。铁匠之言,客栈众人所见,老翁所叹,尤其是昨夜自身直面虚白时那份空洞的清明,反复盘旋。真如铁匠所言,人心若洞,故照见空无?那空无,究竟是涤尽尘垢的“真性发露”,还是…原本就一无所有的荒芜?

    心事沉沉,不觉错过了宿头。暮色四合时,见山道旁有一孤零零的茶寮,布幌破旧,灯火昏暗。一老妪守着沸水,售卖些粗茶硬饼。我坐下歇脚,讨了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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