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字。

    无人听清。

    时辰至。鼓声闷响如丧钟。

    嵇康引颈就戮,面色平静如古井。最后一瞬,意识浮荡,所见非剑子手屠刀寒光,而是许多年前,山阳竹林,他与阮籍、向秀等人酣饮清谈。醉意朦胧间,阮籍翻着白眼,击甕而歌,忽凑近他,酒气喷在他脸上,嗤笑道:“叔夜,你这人,什么都好,就是……气太窄,路要走死的。”

    当时他只觉阮嗣宗醉语可哂。如今……

    血光潋滟,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黑暗吞没一切。

    “康经理,这是市场部刚提交的季度方案,漏洞百出!明显是看我们项目部最近风头盛,故意使绊子!”助理小陈将一摞文件摔在办公桌上,气得满脸通红。

    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,空调无声输送着恒温的凉爽。康楷——前世名动洛阳的嵇康,此刻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中,闻言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掠过那叠文件,沉静无波。

    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一丝不苟,领带结打得端正,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,掩去眸中过于锐利的神采。三十许人,已是集团最年轻的副总经理,执掌核心项目部,人称“笑面虎”,手段圆融,步步为营。

    “气太盛,则易折。”康楷伸手,指尖拂过光滑的文件夹封面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市场部王总,是集团老人,董事长的表亲。”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?分明是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陈,”康楷打断他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露出一双深邃的眼,那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洞明,“把方案拿回去,标出第十七页预算数据矛盾、第二十五页风险评估缺失、第三十八页时间节点不合理。用蓝色笔,语气标注需‘请教’与‘商榷’。下班前发我邮箱,我亲自回复王总。”

    小陈愣住:“康总,这太便宜他们了!就该在会上直接戳穿!”

    康楷已重新戴好眼镜,打开电脑,屏幕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:“戳穿?然后呢?拍案而起,据理力争,让王总下不来台,结下死仇?最后闹到董事长那儿,各打五十大板,项目延期?”他轻轻摇头,语气淡漠,“那不是胜利,是蠢。我要的是项目顺利推进,不是逞一时意气。去办吧。”

    小陈张了张嘴,看着上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,终究把愤懑咽下,拿起文件,悻悻退出。

    门轻轻合上。办公室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康楷身体后仰,闭上眼。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,城市喧嚣被过滤成低沉的背景音。方才小陈的激愤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,只漾开细微涟漪,便沉底无踪。

    他早已不是刑场上抚琴长啸、慷慨赴死的嵇叔夜。那一世,血染黄土,神魂飘荡,不知经历几多混沌光阴,再睁眼,已是产房中嘤嘤啼哭的婴孩。宿慧未泯,前尘往事,刻骨铭心。最初那几年,幼小躯壳困着千年孤魂,几乎将他逼疯。直到某日,电视里播放历史节目,讲到魏晋,讲到“嵇康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”,母亲随口叹道:“这人真有风骨,就是太倔,不懂转弯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“转弯”……

    两个字,如醍醐灌顶。前世刑场上那点灵光晦暗的明悟,在此刻骤然清晰。气狭而亡,非命也,乃智短。这一世,他身处名为“公司”的崭新战场,规则森严更胜庙堂,杀机隐伏犹过刀兵。若无阮籍醉卧垆侧的“痴”,山涛屈身周旋的“圆”,向秀注庄不争的“默”,单凭嵇康的“直”,只怕活不过三集。

    他学会了笑,恰到好处的微笑、谦笑、苦笑、冷笑。学会了说话,留三分的官话、藏机锋的软话、不着痕迹的捧话。学会了做事,谋定后动、借力打力、以柔克刚。他将曾经的桀骜碾碎,融入每一杯敬酒,每一份报告,每一次妥协与权衡。他不再是刺,而是水,无形而有质,遇方则方,遇圆则圆,总能寻隙而进,汇聚成势。

    代价是与日俱增的抽离感。灵魂仿佛悬在半空,冷眼旁观这具名为“康楷”的躯壳,在名利场中熟练地扮演。夜深人静时,偶尔会想起竹林的风,想起那曲未能尽奏的《广陵散》,想起断弦刹那,指尖的剧痛与心头的空茫。但那念想如幽蓝鬼火,一闪即灭。他紧紧攥住的是当下,是活路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,打断思绪。是董事长秘书发来的消息:“康总,明晚‘云巅’庆功宴,务必出席。您可是主角。”

    庆功宴。为他一手促成的、集团年度最大跨国合作项目。一块浸透无数心血的丰碑,也是将他推向更高处的阶梯。

    他回复:“收到,谢谢李秘。一定准时。”

    放下手机,他走到落地窗前。夕阳西下,给钢铁森林镀上一层血色。玻璃映出他的身影,西装革履,斯文从容,无懈可击。

    嵇康的影子,早已碎在千年前的秋风里。

    “云巅”会所,顶层宴会厅。

    水晶灯流光溢彩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空气里弥漫着香槟、香水与成功交织的甜腻气息。康楷无疑是今晚焦点,一身定制晚礼服,游刃有余地周旋于董事、合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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