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及淤泥中来不及逃走的鱼贝,徒劳地翕张、弹跳。

    水线越退越快,视野急剧开阔。原来浩渺无涯的云梦泽,此刻竟像一块被无形巨手用力拧干的破布,迅速皱缩、干瘪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泥腥气、腐臭气、死亡气息,蒸腾而起,取代了原先湿润的水雾。

    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曾经烟波浩渺的泽国,已成无边无际的、狼藉的泥沼。而在泥沼的最中央,水最后消失的地方,一个巨大的、倾斜的阴影,缓缓浮现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碑。

    碑身黝黑,非石非玉,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,流淌着水渍干涸后的污浊痕迹。它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,半埋半露在干涸的渊底,像是被那只拧干泽水的巨手,随意丢弃在那里。

    四野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只有尚未散尽的、稀薄的雾,如幽灵般在泥沼和倾倒的芦苇上缠绕。

    所有卫士,包括那些最悍勇的骑士,都僵立在原地,脸色惨白地望着那突兀出现的巨碑,望着他们脚下迅速干硬、裂开细纹的土地,望着这片瞬息间由生机盎然的猎场变为死气沉沉废墟的诡异景象。太史令早已瘫软在地,罗盘滚落泥中,他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。

    刘苍独自策马,缓缓走向那巨碑。马蹄踏在干裂的泥壳上,发出“咔啦、咔啦”的碎裂声,每一步都格外清晰、惊心。

    碑上无纹无饰,只有几行字,像是用最粗糙的凿子,由巨力生生刻入,笔画边缘还带着崩裂的痕迹。那文字非篆非隶,扭曲盘结,透着一股蛮荒的戾气,但刘苍却奇异地读懂了

    泽生于羽,泽竭于羽。

    雁阵悬天日,人王射雁时。

    今尔封地东平,永无宁日。

    每个字,都像冰冷的铁钉,一根根敲进他的瞳孔,钉入他的颅骨。

    “泽生于羽,泽竭于羽…”

    他喃喃重复,目光从碑文上移开,掠过无边泥沼,掠过倒伏的芦苇,掠过远处地平线上似乎也黯淡下去的山影。胸中那猎杀头雁的狂热余烬,此刻被这十六个字一吹,彻底凉透,只剩下冰冷的灰,和灰下尖锐的恐惧。

    “东平…永无宁日…”

    他猛地回头,看向来路。来时浩渺的泽国通道,已成一片坦途,却是一条通向未知诅咒的、不祥的坦途。他仿佛看到,那诅咒如同此刻脚下蔓延的干裂大地,正迅速爬向他的封地,爬向东平的每一寸田垄,每一处屋檐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”一名侍卫统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驱马靠近,却不敢靠得太近,声音艰涩,“此地…大凶。不宜久留。”

    刘苍没有回答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黝黑的古碑,碑文在渐沉的暮色中,仿佛泛着血光。他猛地调转马头,一夹马腹。

    “回东平!”

    马蹄声再度响起,却失了来时的张扬整肃,只剩下仓皇与凌乱,踏碎一地干泥,向着已笼罩在暮霭中的归途,疾驰而去。将那巨碑、那死寂的泥沼、那消散的金色雁阵,以及那十六字谶言,一同抛在身后迅速浓稠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只是,那谶言真的抛得掉么?

    当夜,东平郡,王邸。

    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有气无力地跳跃,将刘苍来回踱步的身影拉长、扭曲,投在绘有祥云仙鹤的墙壁上,那仙鹤的脖颈,此刻看来竟有些像垂死的雁。

    “查!给孤彻查!”他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,“云梦之泽,古可有异闻?那雁阵,那碑文,究竟是何来历!还有…”他顿住,喉结滚动,“东平郡内,近日可有…异动?”

    太史令、郡守、巫祝,所有被认为能与天地鬼神沟通的人,都被召集于此,个个面如土色。太史令面前的简牍堆了半人高,他枯瘦的手指快速翻阅着那些蒙尘的古籍,竹简碰撞,发出哗啦哗啦的、令人心慌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禀殿下,”一名老巫祝匍匐在地,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,“古楚地巫典残卷有载…云梦大泽,乃上古水神司掌,泽气通灵…有‘金鸿’者,或为水府之使,巡弋天穹,维系水脉流转…若尽殁之…则,则地气断,水脉绝…”

    “水府之使?维系水脉?”刘苍踉跄一步,扶住冰冷的青铜案几,指尖发白,“为何无人早告于孤!”

    满室死寂,无人敢答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,一名军校不顾礼仪狂奔入内,扑倒在地,“殿下!东平城西三十里,灵泉陂…一夜之间,水枯见底!”

    刘苍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!”又一名信使滚爬进来,“殿下!郡北濮水…水道莫名改向,沿岸千顷良田…顷刻龟裂!”

    坏消息如同被那谶言引燃的烽火,接二连三,炸响在王邸内外。

    “禀殿下!南境山林…瘴气突发,鸟兽绝迹,入山樵夫三死七病!”

    “殿下!东平与邻郡交界处…地动微显,官道裂开丈许深沟!”

    每一声“报”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刘苍心头,也砸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脸上。烛火不安地晃动,将满室惊惶的人影投在四壁,幢幢如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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