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七年秋,西蜀剑阁有异事。樵夫见群雁南飞,忽折颈坠渊,三日不绝。山民畏之,号“落翮渊”。时人传曰:“飞禽奋翮于霄中者,无不坠于渊波矣。”

    余尝疑其谬,至崇祯三年春,终得亲证。

    彼时余客居锦官城,闻有隐士陆孤舟,筑庐渊畔三十载,专收残羽断翎。世人谓之痴,余独觉有异。遂备清酒三坛、古琴一具,往访之。

    山道盘曲如肠,行至日昃,方见茅舍。门前悬一联,墨迹如新:“振羽须择风云际,栖枝当辨梧荆分。”叩扉三声,内有应曰:“客自何方来,可知此渊深浅?”

    余答:“慕先生高义,特来请教飞鸟坠渊之故。”

    门扉自启,但见一老者坐于羽毡,白发垂地,十指皆染靛青。室中无他物,唯四壁悬羽,按色排列,赤如朝霞者,白若初雪者,玄同子夜者,竟成星图之象。余惊问其故,陆生笑而不答,径取壁上赤羽三枚,掷入陶壶沸水。须臾异香满室,有云气自壶口升腾,幻作凤形,良久方散。

    “此乃朱雀遗翮,采自昆仑之墟。”陆生斟茶一盏,“君既至此,可闻‘羽律’之说?”

    余茫然摇首。陆生抚掌而叹:“世人不识天道,徒见鸟坠渊波,岂知此乃大化轮转之机!”

    遂引余至后庭。但见百丈深渊横陈眼前,渊水漆黑如墨,时有残羽浮沉。恰此时,一行白鹤排云而来,清唳震谷。将至渊上,为首者忽敛翼俯冲,竟直坠渊中!余惊呼欲救,陆生急止:“且观之。”

    诡异之事顿生:鹤身触水刹那,渊底骤现金光万点,如莲华怒放。鹤形渐化虚无,唯留一翎飘旋而上,色转七彩,直入九霄。俄而云间降下新鹤三只,翎羽鲜亮,鸣声愈清。

    “此即‘羽蜕’。”陆生目露精光,“凡禽寿尽,必寻此渊解脱旧躯。一羽落而三雏生,天地生生之道也。”

    余瞠目结舌:“先生是说,此非死地,实为化生之门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陆生指渊畔石碑,上有古篆:“翮渊”。传说大禹治水时,见百鸟朝渊,悟生死循环之理,故立碑为记。秦汉以降,知者渐稀,至当代唯陆氏一脉相承此秘。

    是夜宿于茅庐,陆生取酒共酌。酒过三巡,忽闻渊中传来金玉之声。推窗视之,月华如练,照见渊心涌起千层羽浪。浪尖有影绰绰,似人非人,似禽非禽。

    “此乃‘羽灵’。”陆生神色肃穆,“凡有灵禽,经九次羽蜕,可得人身。今夜适逢甲子一遇的‘万羽朝宗’,君有幸矣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渊中升起白衣女子,足踏鹤羽,凌波而立。其容皎若明月,双目垂泪,泪落成珠,坠水化羽。余惊为天人,陆生却叹:“此乃四十年前,为师所救之雪凰。彼时她道基未成,强渡羽劫,险些形神俱灭。”

    女子名素翮,稽首言:“蒙师再造,今已九蜕圆满。然有一惑:既得人身,当何去何从?”

    陆生仰观星象,沉默良久:“汝可知为何飞禽必坠此渊?”

    素翮蹙眉:“莫非因天地法则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陆生指向东方,“三百里外有金顶寺,檐角悬‘禁羽铃’八十一枚;西二百里有龙泉观,藏‘锁翎图’三十六卷;南有土司设‘落鸟网’,北有豪绅筑‘囚羽塔’。人间处处罗网,天空已非乐土。”

    余闻言悚然:“晚辈游历四方,确见猎禽之风日盛。然这与坠渊何干?”

    “禽之将死,其灵先知。”陆生饮尽杯中酒,“当天空布满杀机,唯此渊保有最后慈悲。故百鸟传承秘讯:寿尽当赴翮渊,宁化清波,不落人手。”

    素翮泪如雨下:“既如此,弟子纵得人身,不过再入樊笼?”

    月渐西斜,渊中羽灵渐隐。陆生自怀中取出一册,纸色泛黄,题曰《翮渊志》。展卷观之,尽是历代羽化事迹。末页有新墨数行:“崇祯二年冬,白虹贯日,有玄鸟坠渊。剖其腹,得玉印半枚,文曰‘翮’。是夜京师地动,钦天监奏称‘羽祸’。”

    余忽有所悟:“先生隐此三十载,恐非仅为守渊?”

    陆生大笑:“果然聪慧!实不相瞒,贫道乃龙虎山弃徒,当年窥破天机:大明气数将尽,必有新主应‘羽兆’而生。那玄鸟腹中玉印,便是信物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欲寻真主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陆生目视深渊,“贫道守此渊,是为阻真主现世。”

    语出惊人,余与素翮俱震。陆生续道:“君不见历代鼎革,皆伏尸百万?那玉印另一半在紫禁城中,若两印相合,便有‘万禽朝凰’之异象,届时天下禽鸟皆听号令。然以羽族之力助人间征伐,必致生灵涂炭。鸟为人战,何其荒谬!”

    正言间,忽闻马蹄声如雷。火光映天,数百铁骑围住茅庐。为首者锦衣佩刀,扬声喝道:“奉督师之命,请陆先生赴京面圣!”

    陆生冷笑:“杨嗣昌动作倒快。”低声嘱余,“带素翮从秘道走,护她入青城山。渊东三里古柏下有洞,藏有要紧物事,务必取出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何以托我?”

    “因君非此局中人,反得清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云镜村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云镜村并收藏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