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人忽开口,声如松涛:“阁下怀藏《夜半乐》全篇,又得苏钥,何必藏匿?”

    莫怀舟现身。道人回首,面若青年,目似古井:“贫道孔遗尘。李钥在我处。”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色如古铜,简上无字,但在月光下浮起万千蝇头金文,正是《春秋》经注。

    “李孔二家,本就同源。”孔遗尘道,“百年前李儒临终,将儒钥托于我先祖。然道钥‘阴阳令’,确已失传。”他目视莫怀舟,“阁下怀中纸卷,可否一观?”

    纸卷展开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竹简、玉珏同时嗡鸣,纸卷上《夜半乐》词句逐字飞起,在空中重组排列。最终凝成一面令牌虚影——青铜质地,正面阳刻日轮,背面阴雕月相。

    “阴阳令……竟是这首词本身?”莫怀舟愕然。

    孔遗尘长揖:“非也。词是锁,阁下才是钥。”他指向词中一句,“‘念李孔、双尊道儒语’——阁下姓名‘怀舟’,字‘渡云’,皆暗合舟楫渡人之意。李孔二祖筑库时曾预言:百年后有‘怀舟’者至,身携《夜半乐》全篇,即以词化令,三钥方齐。”

    莫怀舟怔怔看着空中令牌虚影渐凝成实体,落入掌中。温凉如玉,重若千钧。

    三钥既聚,当启秘库。然孔遗尘却道:“库门开前,须解词中最后三问。”他念道,“‘望九野,谁堪当今梁柱?’‘鉴古貌、三园合谐处?’‘众贤穷固’何以成?”

    三人于亭中坐至天明。苏慕岚先言:“苏家累世从商,富甲一方,然近年来父亲攀附权贵,囤积居奇,早违‘通货利民’祖训。今春江北饥荒,苏家粮仓盈满,却待价而沽……”他面有愧色,“这‘梁柱’,我苏家不配。”

    孔遗尘接言:“道观荒颓,庙祝老迈。丹苑城近年大兴土木,毁了三处古泉眼,地气已损。‘三园合谐’?如今儒道不兴,唯商独大,阴阳早失和。”

    莫怀舟抚掌中阴阳令,忽道:“词云‘综贯天外,集义成仁’。库中所藏,果真只是故纸?”他起身,“先去库门一观。”

    依光幕所示,三人于亭心青砖上按三才方位置钥。玉珏居天位,竹简居地位,阴阳令居人位。钥落砖响,亭下传来沉闷机括声,整座亭缓缓下沉——原来浮叶亭本就是库门枢机。

    下沉三丈止。面前甬道幽深,壁上嵌夜明珠,照得四壁生辉。甬道尽处,非是金库银仓,而是一间环形石室。室内无珍宝,只三面石壁刻满图文:左壁农桑水利、百工技艺;右壁律法典章、教化纲常;正壁最奇——绘有星图舆地,旁注海外诸国物产商路,竟详至风向水程。

    中央石台置一铁匣。启之,内有三卷书:李祖《民富策》,非论道德,专述如何丰仓廪、兴学堂;孔祖《地脉经》,不修仙丹,只记山川走势、水利调配;苏祖《四海志》,无关敛财,详载货殖通则、互通有无。

    另有一帛书,乃三人共笔:

    “后世得见此书者:儒非空谈,道非遁世,商非逐利。三钥合,当知‘梁柱’在黎庶,‘和谐’在均衡,‘众贤’在践履。库中无金银,唯有富民强邦之术。若得明主,献之朝堂;若无明时,择贤而授。切记:丹苑‘三园’,实为天下缩影。”

    三人默然良久。苏慕岚忽向孔遗尘深深一揖:“请道长主持重修庙观,苏家愿捐半数家资,复掘泉眼,还丹苑地气。”又对莫怀舟道,“李先生既将儒钥托付孔家,想必认可道长兼通儒道。这《民富策》,可否由道长与我共研?苏家粮仓,明日即开仓济灾。”

    孔遗尘却将三卷书皆推予莫怀舟:“怀舟身负‘阴阳令’,乃李孔二祖预言中人。此三卷,当由阁下执掌。”他目含深意,“阁下离乡十三载,所寻可是此物?”

    莫怀舟摇头:“我所寻者,本是此词全章。今既得见,方知词是引,书是径,而路在脚下。”他取《四海志》,“苏公子既愿革故鼎新,此卷商道真义,正合你用。《民富策》《地脉经》,我暂保管,以待真正‘明主’或‘贤者’。”

    出库时,天已拂晓。亭复升回原位,三钥光芒尽敛,复成寻常物件。然三人皆知,有些东西已不同了。

    三月后,丹苑城悄然生变:苏家开义仓、平粮价,重修书院,聘宿儒授课;城隍庙侧掘出新泉,孔遗尘主持设医馆,义诊施药;更奇的是,江北流传起一套新的水车图样,署名为“浮叶亭客”,据说取自某部古农书。

    莫怀舟仍住城南老屋。桂花开时,他于月下独坐,怀中纸卷已无灵异,唯余墨香。苏慕岚匆匆来访,言京中友人传信:有御史南下暗访,闻丹苑新政,特来查勘。

    “恐是祸事。”苏慕岚忧色满面。

    莫怀舟斟茶:“词末句云何?”

    苏慕岚一怔,低声诵:“‘笑傲江湖曲歌来去。’”

    “既知来去如歌,何惧风波?”莫怀舟推开窗,秋风入室,拂动案上诗稿。最上一页写着新续的《夜半乐》下阕:

    “……霜雨雪、孤往忘朝暮。笑傲江湖曲歌去。忽见故里青梧,新枝已著。朱阁里、红鸾换旧曲。庙堂远、自有耕读处。三钥隐、大义藏尺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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