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还是人间污浊?”

    卷三错音

    建安元年,长安沦为人间地狱。董卓部将李傕、郭汜相攻,箭矢竟射入蔡邕书房。王粲护着文姬逃出火海时,回头见三万卷藏书化作冲天烈焰——那些蔡邅嘱托要传于后世的孤本,在焦尾琴的故乡再度成灰。

    “快走!”文姬撕下衣袖裹住他流血的手臂,眼中没有泪,“父亲说过,书在人在。你我活着,这些书就还没死。”

    他们随流民东奔荆州。途中染疫,王粲高烧三日,恍惚间总听见蔡邕弹琴。第四日清晨醒来,见文姬以簪子刺破手指,在撕下的裙裾上默写《周官训诂》。血迹斑斑的绢布铺了半间破庙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?这些书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文姬脸色惨白如纸,“父亲藏书,我幼时每日抄一卷玩,十年三千六百日,刚好抄完。昨夜默出《乐经》残卷七章,仲宣兄听听可对?”

    她轻声哼唱上古祭歌的旋律,那是竹简未曾记录的声调传承。王粲忽然明白:蔡邕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竹简,而是这个女子。而自己接受的“倒屣相迎”,或许只是老人为女儿择婿的苦心——乱世中,才学需要依附另一个才学才能存活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许昌司空府正上演惊世一幕。祢衡裸衣击鼓,骂曹操作“浊流养出的泥鳅”。孔融跪在阶下连连叩首,额血染红玉阶。

    “杀了吧。”曹操说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孔融忽然抬头:“明公曾言‘唯才是举’。杀祢衡如杀一鹗,不过污刀;用祢衡如得一镜,可照天下得失——虽则刺眼,终胜蒙尘。”

    曹操眯起眼:“文举啊文举,你这张嘴比祢衡更危险。”遂将祢衡遣送荆州刘表。

    临行前夜,孔融私会祢衡于驿亭:“正平可知我为何不惜性命保你?”

    “使君重诺,既说过要做记光之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孔融解下佩玉,“因你是我的‘倒履’。当年蔡伯喈为十岁王粲倒履,成就千古佳话。今融为十八岁的你跪阶叩首,他日史书工笔,岂非更胜一筹?”

    祢衡放声大笑,笑声震落梁间积尘。笑着笑着,忽然泪流满面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这世间从未有过纯粹的知音。蔡邕养王粲为传薪,孔融荐祢衡为立传,皆是一场交易。”

    “糊涂!”孔融掷玉于地,“伯喈赠书时,岂知会有董卓之乱?融今日叩首时,安能预料明日生死?所谓知音,本就是赌局——赌才华不灭,赌道义犹存,赌千载之下仍有读史人,能从这些算计与交易中,看出一点真心。”

    玉碎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祢衡拾起碎片,发现断面上有血丝般的纹路——那是孔融多年紧握浸入的汗血。他最终收下了碎玉。

    卷四绝响

    建安十三年,曹操宴铜雀台。已成为丞相主簿的王粲奉命作赋。酒酣时,曹操忽然问:“仲宣昔年得蔡邕真传,今日听这铜雀乐伎,比之焦尾琴如何?”

    满座皆静。王粲放下酒爵:“焦尾琴音有火气,是劫后余生之音;铜雀笙箫有王气,是平定四方之音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最妙之音,粲闻于荆山孤馆。那年大病,蔡文姬于病榻前哼唱《云门》残谱,其声弱如游丝,却让梁间新燕不敢啁啾——那是传承将绝未绝之音。”

    曹操默然良久,转身对曹丕道:“听见了?这才是真正的‘嘉音’。你们作的赋,华美则华美,终究少了这点‘绝处逢生’的气韵。”

    宴罢,王粲在回廊遇见已成为阶下囚的孔融。这位曾经名满天下的北海相,因屡忤曹操,如今白衣戴枷,等候发落。

    “文举公……”王粲喉头哽咽。

    孔融却笑:“仲宣如今声名,可比当年蔡伯喈所期?”

    “粲有愧。这些年在丞相府,多作谏颂之文——”

    “错了。”孔融打断他,“伯喈赠你书,不是要你当第二个蔡邕,是要你在乱世保住文化的火种。你看。”他指向远处书阁,“曹操令你编《皇览》,集天下典籍。这是比注释古籍更重要的事——创造新的传承方式。”

    王粲震动:“公如何得知《皇览》之事?此乃密令——”

    “祢衡在荆州告诉我的。”孔融眼中闪过奇异光彩,“他三年前经过北海,我们见过最后一面。那时他说:‘王粲在许昌编书,我在荆州骂人,文举在朝廷赴死——各得其所。’”

    “正平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孔融说得平静,“刘表嫌他狂,转送黄祖。黄祖宴客时,他骂了句‘死公云等道’,便被拖出斩首。据说死前仰天大笑,说‘这下清静了’。”

    风雪骤起。孔融忽然压低声音:“仲宣,你可知伯喈当年为何特别看重你?”

    王粲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你生而矮小,世人多轻视。伯喈说:‘天损其形,必丰其神。此子胸中丘壑,可纳天下残缺。’”孔融被狱吏拉走前,最后喊道,“记住!真正的嘉音,不是焦尾琴,不是铜雀台,是残缺者发出的完整之声——”

    三日后,孔融全家被戮。消息传来时,王粲正在校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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