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童撤去残席,换清茶素点。七人移至西厢“观雪斋”,地炕烧得暖和,窗上冰花渐融。

    沈固忽道“忘荃兄诗云‘佳冶梦千里’,可是有所指?”

    陆溟颔首,自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。玉作竹节状,透雕流云纹,背刻四字明月前身。

    “此玉主人,便是陆某‘佳冶梦’。”他摩挲玉佩,声渐低柔,“她姓谢,名溶月,苏州绣户女。陆某谪戍前一年,在虎丘山塘街偶遇。她正临河绣《雪竹图》,针下竹叶竟有光影参差,如真竹映雪。”

    才子佳人,本可成佳话。然陆溟贬书骤下,离京前夜,溶月泛舟至通惠河畔送行。赠此玉佩,言“竹有节,君子亦有节。愿君如明月,晦朔不改其清辉。”

    别后三年,陆溟在肃州收家书,知溶月被选入宫,为尚服局女官。又五年,闻她因绣龙袍误用金线,触怒太后,罚入浣衣局。再三年,浣衣局走水,二十六名宫女殒命,尸骨不可辨。

    “陆某曾托人寻她遗物,只得此语。”陆溟展开一封残信,字迹秀逸“妾今知,荣华如雪中竹,日出即消。惟心尖一点明月,可照千古。”

    韩退思老泪纵横“此女见识,胜须眉多矣!”

    “所以她并非死于走水。”陆溟语出惊人,“去岁腊月,陆某重金购得内务府尘封案卷。那场火实是人为——溶月因偶然听得某藩王与宦官密谋,欲在漕粮中掺沙,逼江南米价腾贵,好趁机囤积。她欲告发,反被灭口。”

    举座皆惊。沈固拍案而起“藩王可是……?”

    “名讳不便言。”陆溟按他坐下,“但可告知此王封地,正在东南盐场之上。”

    线索如珠,终串成链。众人恍然陆溟今日所议,非仅地脉天灾,更是**连环。盐场危、漕运阻、米价涨,三事并发,则天下乱。

    丑时初刻,月隐云深

    观雪斋门忽开,冷风卷入一人。此人蓑衣斗笠,满身雪泥,怀中紧抱一紫檀木匣。

    “先生,东西到了。”来人卸笠,竟是女子,年约三十,眉目冷峻如刀刻。她向众人一揖,“晚辈谢寒竹,奉师命赴京三月,今方归。”

    “寒竹是溶月侄女,亦是我关门弟子。”陆溟介绍罢,急问,“匣中物安好?”

    寒竹开匣。内无金银,只有三样一叠海防营旧档,数封泛黄密信,一枚生锈的“虎符”半符。

    旧档记甲申年(2024)东海剿倭事;密信是某权臣与海寇往来书札;虎符则是调遣水师的信物,另半符应在……

    “在已故靖海将军遗孀手中。”寒竹语速极快,“弟子查实,当年所谓‘倭寇’,实是私盐贩假扮。其幕后主使,与今日欲毁盐场者,系同一人。”

    沈固霍然起身“此人莫非欲控盐、米、漕、海四路,以挟制朝廷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陆溟抽出密信中最破旧一封,“诸位细看此信日期。”

    韩退思就灯辨认“辛……辛巳年?那是二十五年前!”

    “正是先帝驾崩那年。”陆溟一字一顿,“此人布局,已二十五载。盐场将陷,不过其中一步。其终极所求,是借天灾**激起民变,趁乱……”

    未尽之言,悬于寒夜。炭火渐熄,无人添薪。

    寅时,雪停月出

    寒竹忽从靴筒抽出短刃,插入地砖缝隙一撬。砖下竟有暗格,内藏一黄绫卷轴。

    “此乃先帝遗诏副本。”陆溟展卷,字迹遒劲,“朕若崩,太子年幼,可着靖海将军、肃州茶马司检校陆溟等七臣辅政,待太子加冠还政。”

    七臣名单,赫然包括在座韩退思、沈固,以及四位已故或贬黜的忠直之臣。而陆溟名字旁,朱笔批注“此子忍辱负重,识大局,可托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先帝……先帝竟知茶马司检校?”沈固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岂止知晓。”陆溟指向遗诏末端玉玺旁,竟还有枚小印——竹节形,刻“明月前身”四字。

    溶月的绣品,曾得先帝赞赏。她入宫为女官,实是先帝安置在尚服局的暗桩。那枚玉佩,本就是宫廷之物。

    “溶月殉命前,将此印藏于绣品夹层,送入太后宫中。太后临终转交于我。”陆溟抚印,如抚故人面,“先帝遗诏本有两份,一份明发,被权臣所改;这份暗诏,由溶月与我,接力保全。”

    至此,棋局全明。陆溟二十年谪戍,非遭贬弃,而是先帝布下的暗棋。溶月也非普通绣娘,乃是埋于深宫的“明月”。今日寒林之宴,七位宾客,正是遗诏所列“可托大事”之臣——虽三人已故,但补入的后起之秀,皆怀赤心。

    卯时,东方既白

    七人盟誓于雪地,割指滴血入酒,饮尽。寒竹奉命携证据、遗诏,并《九域潜龙脉略》,赴南京寻魏国公——此公乃开国元勋之后,掌江南四十万卫所兵,唯他可与权臣抗衡。

    临行,陆溟赠寒竹一句“告诉你师叔魏国公海通龙易失,不是地脉失,是民心失。天隐鹤难寻,非是鹤难寻,是天道难欺。”

    寒竹叩首三响,飞马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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