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紫檀木案,案上无金银,只平铺着一张巨幅星图。图以不知名兽皮制成,上绘星斗密密麻麻,有朱砂、金粉标注的轨迹线,更有数行古波斯文、阿拉伯文注解。

    “《天方星轨全图》,”螟蛉子轻抚图卷,眼神狂热,“蒙古帝国横扫欧亚时,汇集回回、波斯、汉地三家天学所制。传说此图不仅可窥日月星辰运行之秘,还能从星象推演国运兴衰、天下大势。元顺帝北逃时,此图落入徐达之手,后永历帝南渡,又带入这沧海号。”

    陆冲融忽道:“你要的不是黄金,也不是火器图。”

    “黄金?”螟蛉子嗤笑,“冯延巳要黄金,是要养私兵、贿朝臣、谋大逆。曹无乖那种阉人,要的是权势熏天。而小可我——”

    他转身,眼中映着夜明珠的幽光:“我要的是‘意料之外’。”

    “何谓意料之外?”

    “天下人都道,螟蛉子是个无赖,专行鸠占鹊巢之事。冯延巳以为我要夺他宝藏,曹无乖以为我要搅乱朝局。连你陆冲融,怕也以为我寻这海眼,是为那点金银俗物。”螟蛉子展开星图,指尖点向北方一片星域,“可你看这里——”

    陆冲融凝目看去。那是北斗七星之侧,一片本应空无一物的天区,在图上却标注着一颗暗红色星辰,旁有古篆小字:荧惑守心,帝星飘摇,胡骑南下,江山易主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百年后的星象?”

    “不,”螟蛉子声音低如耳语,“是现在。今夜,此刻,紫微晦暗,荧惑犯太微——按此图推演,三月之内,契丹铁骑将破雁门关,中原有刀兵之劫,而朝廷……”

    他指尖下移,点在代表帝星的紫微星旁一颗灰暗小星上:“帝星之侧,奸宦当道,外戚专权。冯延巳那老贼,已在谋划废帝自立。届时内外交攻,这汉家江山,怕是要换主人了。”

    陆冲融沉默良久:“你欲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我要行一件最无赖的事。”螟蛉子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幽蓝光线下竟有几分悲凉,“冯延巳要黄金,我偏将黄金散于民间。契丹要南下,我偏将这火器图谱公之于世,让边关守军能造火箭、铸大铳。曹无乖要权势,我偏将这《天方星轨图》烧了,让那些窥测天机、算计国运的腌臜心思,都见鬼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救这天下?”

    “不,”螟蛉子摇头,“我只是不喜——不喜那些意料之中的事。权臣定要篡位,外敌定要入侵,百姓定要流离,史书上总这么写,多无趣。我偏要看看,若在此时此地,倒进一瓢变数,这沧海横流的世道,会翻出怎样的浪花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,血中竟有细碎冰晶。

    陆冲融扣住他脉门,面色一变:“你在虹桥上,替我挡了曹无乖那一记‘玄阴指’?”

    “那阉狗的功夫,倒有几分意思。”螟蛉子抹去嘴角血渍,笑容不减,“陆先生,小可我时间不多了。你可愿陪我,做这最后一桩无赖事?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放一把火,”螟蛉子眼中倒映着满舱金光,“烧了这黄金屋、火器图、星轨卷——但在此之前,你以琴音将这舱中所有图谱、星象,刻入这沧海号的龙骨之中。再以‘冲融顿挫’四诀,震裂船底,让这艘船浮上海面,漂到舟山渔村附近。让那些打鱼的、种田的、走江湖的,都能上来看看,都能抄走几张图,抓走几把金。”

    他抓住陆冲融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我要这海眼之秘、前朝遗宝,变成渔樵闲话、市井传闻。要冯延巳的算计落空,要契丹的铁骑撞上火铳,要这天下——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变成谁也料不到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陆冲融看着少年眼中跳动的火焰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了尘禅师说过的话:“冲融,这世上有两种人。一种人按谱抚琴,循规蹈矩;一种人摔琴裂帛,自成曲调。你是前者,但终有一日,你会遇见后者。”

    他盘膝坐下,焦尾琴横于膝上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曲,”陆冲融十指按弦,“奏什么?”

    螟蛉子躺倒在金山上,望着舱顶夜明珠模拟的星空,轻声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渔歌:

    “沧海水啊那个浪打浪~老龙王嫁女咧掀风浪~渔家郎撒网哟网住了月亮~月亮里有个宝船金光光~”

    陆冲融笑了。

    他五指一挥,琴声炸响。不是冲融顿挫,是金戈铁马、是怒海狂涛、是市井喧嚣、是渔火炊烟。琴音如活物,钻进每一卷图谱、每一张星轨,在铁梨木的龙骨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。

    螟蛉子咳着血,跟着琴声大声唱那荒诞的渔歌,歌声在黄金船舱中回荡。

    琴至最高潮,陆冲融骤然而起,倒转焦尾琴,以琴底重重击向船板。

    冲!融!顿!挫!

    四诀合一,沧海号百年龙骨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船底裂开一道巨缝,海水汹涌而入。

    螟蛉子将手中火折子抛向浸了鱼油的缆绳。

    烈焰腾起的刹那,他朝陆冲融眨了眨眼: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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