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聚首,仅得入门之钥;真正地宫之门,需“三破三立”之心方能开启。
所谓“破家学”,是要你舍裴氏累世荣光,以寒士眼观世情;
“破师承”,是要你不囿任何一家之言,融汇古今;
“破本心”最险——需你在生死绝境中,仍选天下公义,而非一己之私。
若至此关,你当自问:步步踏陈迹,踏的究竟是谁之迹?是秦皇汉武的野心,是宇文家族的谋算,还是千百年来,那些在绝境中为苍生点灯的微光之迹?
地宫之门不在明堂殿下,而在——
信至此戛然,余下半截被火烧去,边缘焦痕犹新。
慧明合十:“令祖写完此信当夜,宫中就来人‘请’他入宫。这半截,是老夫从火盆中抢出的。”
裴谪捏着残信,浑身发冷。原来自己这三年,不,是自祖父死后的整个人生,都走在他人铺设的“陈迹”中。甚至连今夜宇文恺的“托付”,也可能仍是棋局的一步。
但他已无退路。
藏经阁外传来犬吠与马蹄声。追兵至。
裴谪将铁匣推还慧明,深深一揖:“若晚辈未能归来,请大师将此信传于——”
“传于天下人。”慧明接口,眼中悲悯如古井,“你祖父当年也这般说。”
裴谪从密道离开时,怀中三物沉甸甸压着心口。他忽然懂了青阳子那句话的真正含义:
团团如磨牛,是宿命。
步步踏陈迹,是选择。
而所有前人的足迹重叠之处,就是此刻——他必须独自决定的,下一步。
第五章磨脐
裴谪没有去紫微城。
他沿着洛水向南,在天津桥畔雇了艘小舟,直下洛口。船夫是个哑巴老叟,见裴谪在舟中展开帛画,忽然“啊啊”比划,指向东南方向。
那是偃师地界,有座荒废的“周王庙”。裴谪心念电转:周王庙供奉的是周武王,而史载武王伐纣后,曾在洛阳附近建“地中”测影台,以定天下中心。
莫非……
子时,裴谪潜入破庙。神像坍塌,唯剩基座上一幅斑驳的《武王会盟图》。图中八百诸侯朝拜,武王所立之处,恰是洛水与伊水交汇的三角洲。
他点燃火折子细看,发现武王足下石板,刻着极浅的凹槽——形状竟与双鲤环佩完全吻合。
裴谪取出玉佩,嵌入凹槽。
石板下沉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霉湿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遥远年代柏木与丹砂的味道。他深吸口气,踏下第一步。
石阶漫长如坠时光深处。
壁上渐现壁画:始皇巡游、徐福东渡、楚火烧宫、汉武求仙……至北魏时,画面出现一群僧人,在暗无天日的地道中雕刻经幢。最后一幅,竟是裴寂青年时的画像,他手捧一卷图轴,正与一个模糊人影对弈。
裴谪停步。与祖父对弈者,虽面目不清,但衣袍纹饰——是三足金乌。
原来祖父与那股势力,早已交手多年。
石阶尽头,是座圆形地宫。宫顶镶嵌夜明珠,排列成二十八星宿。中央有座石磨盘,磨眼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。磨盘边缘刻满字迹,近看竟是历代发现此处的有缘人留言:
汉,张衡,阳嘉三年:制地动仪于此,感此宫暗合地脉枢机。
魏,杨俊,景元元年:奉文帝命探地道,见此磨盘,悟“天道如磨”之理。
隋,宇文恺,开皇十八年:与裴寂对弈三日,定“分藏三物,待后来者”之约。
最后一行墨迹犹新:
隋,裴谪,大业十三年上元夜:步步踏陈迹,终至磨脐。然门在何处?
裴谪抚过最后这行自己刚刚下意识刻下的字,苦笑。原来“陈迹”早已注定他会来此,会刻此问。
他绕磨盘行走,忽然发现那些历代留言,看似随意,实则暗藏方位:张衡留东北,杨俊留正西,宇文恺留东南……若以磨心为轴,将这些点连成线——
是北斗七星。
而斗柄所指,正对磨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。裴谪用火折照亮,见凹痕形状,赫然是一方墨锭。
他脑中灵光炸裂。
松墨斋、凤尾墨、绝境墨宝、那些失意人抢购时的眼神……一切都不是偶然。金坛秘诀教他“踏陈迹”,而最大的陈迹,原来是人心在绝境**同的渴望——对一线生机的渴求,对“我非孤身”的求证。
裴谪取出怀中那方剩下的“绝境墨”,嵌入凹痕。
磨盘轰然转动。
磨眼处升起石柱,柱顶托着一只青铜匣。匣无锁,只刻八字:
置之后生
投之亡存
正是他在残纸上让书生抄写的,《孙子兵法》中那句“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”的缩写。
裴谪开启铜匣。
内中无宝藏,只有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。展开,是幅宏大得令人窒息的九州暗道全图:从漠北冰川下的暗河,到南海珊瑚窟中的海眼;从蜀山悬棺里的密道,到东海仙岛的潮汐门。每处都标注着开启方法、通行密语、补给秘库。
而图卷末尾,有一行小楷:
此道非为一人一国所设,乃为华夏文明不绝如缕之日。
后来者,若你至此,当已历“三破三立”。
今将重担付你:
或以此图谋权,可成帝王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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