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度暗叫不好。王凝之虽不学无术,其妻谢道韫却通玄理,王家藏有六朝秘典无数。此人定是感知到“消瑶”道种异动,特来查探。

    果然,王凝之使个眼色,身后道童忽然各取铜镜一面,左右照向庾道安。镜光所及,庾道安身周竟浮现层层虚影——有冰晶消融,有兰草凋萎,有琴弦寸断,皆是“消逝”之象。

    “好个‘内润琼瑶’!”王凝之抚掌大笑,“原来仲坚先生得了‘消逝道种’!此物载于《云笈七签》外篇,云是天地间至险至妙之物。可惜啊可惜,凡人得之,十死无生。不如让王某以王家‘生生诀’化之,或可两全?”

    庾道安不答,只闭目运功。玄度却见其耳鼻渗出细密血珠,落地成冰。王凝之见状,麈尾急挥,一道青气射向庾道安心口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庾道安蓦然长啸。

    啸声如寒泉裂石,阁中器物尽皆震颤。道童手中铜镜“咔”然碎裂,王凝之被震退三步,面色惊骇。再看庾道安,已缓缓站起,白发尽转乌黑,面上皱纹全消,竟复青春相貌,然双目空洞,瞳仁化作冰晶之色。

    “道种反噬……”王凝之失声,“他要化道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庾道安抬手虚抓。王凝之腰间玉佩“砰”地炸裂,其中蕴藏的一道保命符箓化作青烟,被他张口吸入。与此同时,阁外风雪倒卷而入,在庾道安身周形成漩涡。

    玄度怀中冰片忽然发烫,心知时机已至。他纵身扑上,拼着被风雪割伤,将冰片按向庾道安眉心。

    指尖触及肌肤,却如触寒铁。冰片白光暴涨,顺着玄度手臂蔓延而上。刹那间,玄度眼前幻象纷呈:见宇宙初开,清气上升为天,浊气下沉为地;见星辰诞生,光芒穿越亿万载时空;见沧海桑田,山川易形;见一株兰草自萌芽至枯萎,其间不过一春秋……

    “外不寄傲,内润琼瑶。”庾道安的声音直接在玄度心中响起,竟无比清明,“玄度,我悟了。道种噬我生机,却也让我神游太虚,见天地始终。原来生死不过形态转换,犹如春冰化水,非消逝,乃回归。”

    玄度勉力传念:“可能脱身?”

    “无须脱身。”庾道安语气竟带笑意,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玄度凝神,但见庾道安体内那颗“消瑶珠”已化开,化作亿万光点,循奇经八脉游走。每过一处,该处血肉便透明三分,渐如琉璃。不过数息,庾道安全身晶莹剔透,五脏六腑、骨骼经脉清晰可见,竟似冰雕玉琢。

    王凝之早已看呆,此刻方颤声道:“琉璃道体……传说竟是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庾道安垂目自观,轻叹:“可惜只得一炷香。”言毕,抬步向阁外走去。其所过之处,地上凝出霜花,空中水汽结为冰晶飘落。

    玄度急追:“仲坚欲往何处?”

    “广渊腾跃,拂羽雪霄。”庾道安不回头,声音随风雪传来,“道体将散,当觅一处清净地,归于天地。玄度,那冰片予你了,其中蕴‘滋养之理’,可平衡道种暴烈。然切记:琴以音存,弦断则音绝;兰以芳传,花谢则香逝。得其神者,不必固其形。”

    语毕,人已至院外,身形渐淡,终化作漫天飞雪,消散于夜色之中。唯余一缕清音,似琴非琴,似箫非箫,在雪夜中袅袅不绝。

    第四章珠玑

    庾道安化雪而逝,已过三七。玄度闭门谢客,终日对那残冰片冥思。碎片中白光流转,与道种暴烈吞噬不同,此光温润滋养,持之则神清气明。

    这日,王凝之又至,神色与先前大异,恭敬呈上一卷帛书:“此乃内子手抄《庄子·养生主》批注,或对先生参悟有道。”

    玄度展卷,见眉批朱砂小楷,果是堂姊谢道韫笔迹。其中“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”一句旁,批曰:“形可凋,神不可逝。犹春冰化水,润物无声;素珠碎尘,光散大千。”

    心中某处忽被触动。

    是夜,玄度独坐听雪阁,将冰片置于琴案,对之抚琴。此次不奏《幽兰》,而即兴成曲。初如冰泉凝涩,渐如春水潺潺,终如百川归海,浩浩汤汤。弹至忘情处,冰片应和而鸣,发出清越之声,与琴音相谐。

    曲终,玄度但觉灵台空明,数月来所见所闻纷至沓来:

    庾道安以生机饲道种,终化琉璃身;王凝之贪求长生,反失保命符;自己固守形迹,却不及仲坚化道洒脱。再思冰片上隐约文脉,忽有所悟——

    “春冰晶透,遇阳则消”,非言消亡,乃言转化;“素洁珠圆,靓非崇朝”,非叹短暂,乃赞纯粹;“琴以音奏,兰由芳凋”,音芳虽逝,其韵长存;“哲人悟之,宇宙明了”,明了者,非掌控万物,乃明自身在天地间位置。

    最要紧是末四句:“外不寄傲,内润琼瑶。广渊腾跃,拂羽雪霄。”

    玄度长身而起,推窗迎雪。寒风扑面,却觉胸中块垒尽消。他自怀中取出冰片,凝视良久,忽然一笑,扬手将之掷出窗外。

    王凝之在廊下窥看,见状大惊:“先生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既得鱼兔,何须筌蹄?”玄度负手望雪,“仲坚兄予我此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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