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。原来文镜早知云镜村之秘,原来他那两句诗是线索,原来这“致仕南归”的结局,竟可能是挚友暗中运作,为他选的一条生路——不,不只是生路。

    是使命。

    七、守褶之人

    三日后,孟溪声在潭边找到自瞻时,他正对着水面出神。

    “都明白了?”老人问。

    自瞻没有回头:“文镜何时发现的?”

    “四十年前,他任岭南巡察使,路经此村,恰逢时褶开启。”孟溪声在青石坐下,“那时老朽尚是少年,随先父守褶。文镜先生入褶三日,出来后沉默七日,最终选择守秘,只求在褶中留讯于未来该知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安排我来此。”

    “是选择。”孟溪声纠正,“时褶不涉安排,只涉因果。文镜先生留讯,是因为他算准了你会来;而你会来,又是因为他留了讯。光阴褶皱中,因果可互为始终。”

    自瞻苦笑:“那我该如何?如村人般,忘记年岁,守在这里等待下一个甲子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孟溪声自怀中取出一物,正是那面云镜,“守褶人需做的,是记录。记录每次时褶开启时的异象,记录光阴交错时的碎片,防止它们逸散、错乱,影响现世。”

    他将铜镜递过:“此镜可映出时褶中的景象。历代守褶人皆在镜中留下印记。文镜先生也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自瞻接过铜镜。镜面蒙尘依旧,可当他凝神细看,那些尘埃竟开始流动、凝聚,渐渐浮现出画面:是文镜,在翰林院值房里,正伏案疾书。写着写着,他忽然抬头,对镜一笑。

    那笑,与二十年前两人初识时,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。自瞻别过脸,却见潭中游鲤跃起,衔住一滴泪,又沉入水底。涟漪荡开,水面映出万里晴空。

    “我该做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
    八、琴瑟波澄

    自瞻在云镜村住下了。

    不是避世,而是守望。他学会了辨识翌夏花开的征兆,学会了在月夜抚琴梳理潭中光影,学会了阅读云镜中历代守褶人留下的记录。那些记录千奇百怪:有唐朝诗人在此留下的残句,有宋代工匠记载的机括图样,甚至还有疑似未来之人的只言片语,提及“铁鸟飞天”“银屏传讯”等匪夷所思之事。

    他开始理解孟溪声说的“光阴旅者”。村人并非长生,只是他们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。他们在时褶的影响下,可偶尔窥见过去未来的吉光片羽,但也因此被束缚于此,成为光阴的守门人。

    每月十五,自瞻会在中庭摆出棋枰,与孟溪声对弈。棋子仍是卵石磨成,棋局却渐有深意。他们以棋论时,以局演道,一局棋常从月出下到月落。

    “先生可知,”某夜对弈时,孟溪声忽然道,“文镜先生当年在褶中,看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自瞻落子: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“他看见了三种未来。”孟溪声拈起黑子,久久未落,“其一,他告发张阁老,你官复原职,三年后因卷入党争,满门抄斩。其二,他缄默不言,你终生流放,郁郁而终。其三,他送你至此,你成守褶人,而他…”

    “他怎样?”

    “他因窥探天机过多,折寿二十年,五十而终。”孟溪声轻叹,“他选了第三种。”

    棋盘上,白子已被围死。自瞻却笑了,笑得泪光莹然:“这局棋,从一开始我就输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孟溪声推开棋枰,指向夜空,“你看。”

    东方既白,启明星独耀天宇。那些星星,看似静止,实则每瞬都在奔行。而它们的光,有些来自百年之前,有些正在穿越虚空,要在百年后才抵达此间。

    “光阴如棋,本无输赢。”老人起身,玄衣在晨风中轻扬,“只有选择,与承担。”

    九、花名

    翌年夏至,翌夏花又开。

    自瞻独立花海,看那些光点明明灭灭。沈墨已在一个月前辞世,老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老爷,这儿的花…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是啊,真好看。这些不知名的野花,岁岁年年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它们不知自己承载着光阴的秘密,只是自顾自地绚烂,在每一个夏夜,将积蓄一季的微芒,痛快地挥霍。

    孟溪声走到他身边,递来一卷竹简:“该给它们起名了。”

    是历代守褶人未竟之事——为这些花命名。因它们开在时褶边缘,不入寻常草木谱系,历代典籍皆无记载。

    自瞻接过竹简,以指代笔,在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名字:“溯光”。此花蓝瓣银蕊,开时如逆流之光。

    第二个:“期年”。紫花,每年只开七日,瓣有三百六十五道细纹。

    第三个:“刹那”。黄花,花光一绽即灭,然灭后复明,循环不止。

    他写了三十七个名字,对应三十七种翌夏花。写到第三十八种——那种最普通、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时,笔尖悬停。

    此花无光,只在月下泛着淡淡莹白,像谁遗落的指甲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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