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名为“雪鸿舞”的舞步,舞起来衣袂翩跹,如鸿雁踏雪,不留痕迹。城破之时,宫中妃嫔公主或自尽或被掳,只有云梦公主的下落成了一个谜,有人说她死于乱军之中,有人说她乔装逃出了宫,新朝找了十几年也没有找到。

    原来她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沈逸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殿下说先父笔迹……先父与殿下相识?”

    萧雪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悲。“相识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逸魂飞魄散的话。

    “沈晦他,是我的丈夫。”

    沈逸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。他的父亲沈晦终身只有一位妻子,就是他的母亲周氏,一个温良贤淑的寻常女子,十六岁嫁入沈家,十九岁生下他,二十七岁守寡,此后含辛茹苦将他养大,从未提起过丈夫还有别的女人。更何况,他的父亲是前朝的臣子,云梦公主是前朝的公主,君臣之别有如天渊,怎么可能……

    “你不信?”萧雪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冰面下的光影忽然流动起来,那些银色的锦鲤聚拢在她的身边,排列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。沈逸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,那是三个字——是他父亲的手笔,那个标志性的上挑的捺笔,像一柄折断的剑。

    “雪鸿赋”。

    沈逸当然知道《雪鸿赋》。这是他父亲传世的唯一一篇辞赋,写的是雪夜鸿影的缥缈之姿,辞藻清丽,意境幽远,被收录在《祯明文粹》中,至今仍是士子们传诵的名篇。他从小就能全文背诵,却从未想过,这篇赋里的“雪鸿”二字,竟是一个女子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你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”萧雪鸿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那你就下来吧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音刚落,沈逸脚下的冰面忽然开裂,他还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坠入了冰冷刺骨的塘水中。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,一只手却从水底伸了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冰得像是玉石雕成的,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将他一路向下拖去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会淹死,但是没有。他在水中居然可以呼吸,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饮冰水,肺腑之间一片寒凉。他被那只手拖着穿过了无数游弋的银色锦鲤,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光影帷幕,最后落在了一片平坦的石台上。

    他踉跄站稳,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水下宫殿的门前。说是宫殿也许并不准确,因为整座建筑都是用透明的水晶建成的,梁柱、飞檐、台阶、栏杆,全都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。那些银色的锦鲤在宫殿的廊柱间穿梭游弋,拖曳出一道道流光,像是这座宫殿里天生的主人。

    萧雪鸿就站在宫殿的正门前,一身白衣,长发披散,面容与冰下所见无异,只是那一双眼睛恢复了正常,瞳仁漆黑如墨,正安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是先帝为我建的水晶宫。”她说着,转身向宫内走去,裙裾在水波中轻轻飘荡,果然如鸿雁踏雪,不留痕迹,“我五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,畏光畏热,御医说我活不过十岁。先帝便在这瑶塘底下建了这座宫室,让我每年夏天来此避暑养病。后来我便常年住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沈逸跟着她走进宫门,迎面是一座宽敞的正殿,殿中陈设极为简素,只有一张水晶案、一只水晶坐榻、一架水晶屏风。屏风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他走近一看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是他父亲的字迹。不是一篇两篇,而是整座屏风的正面反面,刻满了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,少说也有数万字。他认出了《左传》的注疏,《史记》的评点,《汉书》的校勘,还有大量他从未见过的诗文稿。他父亲生前校书无数,却从未留下这么多手迹——新朝以“秽史”之名禁毁了他的全部著作,流传下来的只有那篇无意中收进《祯明文粹》的《雪鸿赋》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在这里住了三年。”萧雪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“祯明元年到三年,他奉旨入宫校书,白天在兰台,夜里便来这里。”

    沈逸猛地转过身,萧雪鸿正站在他身后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,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,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。

    “先帝命他教我读书。”她说,“我那时十六岁,他三十二岁。他教我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,教我作赋填词,教我辨认历代的碑帖法书。我那时候不能离开水晶宫太久,他便每晚都来,风雨无阻,在这张案前坐着,一笔一画地替我批改诗文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那张水晶案前,伸手抚过冰冷的案面,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孩的脸颊。“他不爱说话,笑起来的样子却很好看。他总是皱着眉头看我写的诗,然后用朱笔在旁边的纸上重写一遍,也不说我哪里不好,只是让我自己对照着看。我看了三年,渐渐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在教我作诗,他是在教我做人。教我即使困于方寸之地,也要胸怀万里河山。”

    沈逸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:一个被困在水底的少女,一个沉默寡言的书生,水晶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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