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墨池惊变

    永和七年春,江宁织造府后园。

    朱墨俯身舔笔时,舌尖先尝到的不是松烟墨的苦,而是血锈般的腥。他蹙眉凝视池中——昨日新研的黄山松墨,在端石砚里漾开诡异的青黑色,像暮春将腐未腐的池水。

    “墨色不对。”他自语。

    窗外竹声飒飒。这片湘妃竹是他三年前亲手所植,竹身斑斑如泪,此刻在晨光里泛着病态的靛青。朱墨忽觉目眩,那些竹影在宣纸上投出人形,纤腰广袖,仿佛下一秒便要婀娜旋舞。

    “老爷,柳大人到了。”管家在帘外轻唤。

    朱墨搁笔整衣,袖口一点墨渍晕成残梨形状。他最后瞥了眼画案上未成的《四时仕女图》——春部才画到执柳枝的素手,夏部空有半柄团扇轮廓,秋冬二季全然留白。这是要进贡宫中的重礼,他已枯坐月余,偏偏在柳黄梨白的暮春时节,笔墨滞涩如锈锁。

    前厅里,柳原正负手赏一幅《霓裳羽衣图》。

    “朱兄此作,”柳原不回头,手指虚点画中舞姬裙袂,“此处飞白,似有杀伐之气。”

    朱墨怔住。那是三年前旧作,画的是玄宗年间公孙大娘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。他记得当时刻意冲淡了剑气,只留“观者如山色沮丧”的余韵。如今细看,衣带转折处果然凌厉如刃锋。

    “柳兄今日来,不只是为品画吧?”

    柳原转身,四十许人,面如冠玉,眼里却沉着暮色:“宫里传来消息,太后昨夜梦魇,说见一白衣女子在梨园起舞,舞罢摘下面具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面具下无五官,只有一团朱砂似的红。”

    朱墨袖中手指一蜷。

    “太后惊醒后,命钦天监占卜。监正焚龟甲,裂纹成‘画’字。”柳原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三日后,太后要驾临江宁,亲观朱先生作画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风。竹浪翻涌成青黑色的海,一片柳叶穿窗而入,正落在《霓裳图》中舞姬的眼窝处,像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
    第二章梨园遗音

    是夜,朱墨独坐墨香斋。

    烛火在青铜鹤盏里摇曳,将满墙画影拉成鬼魅。他幼年失怙,随舅父学画,十二岁便能仿李公麟《维摩演教图》得其神韵。舅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墨儿,画人画骨难画魂,你天生能见魂,这是福,更是祸。”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“祸”已悄然临门。

    他推开北窗。月光下,府邸西北角的废园里,十数株梨树正开得疯癫。那些花白得透明,薄如宣纸,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淌出墨汁。那是前朝某位郡主的私园,郡主擅舞,尤爱在月下梨园作《霓裳》新曲。永和三年春,郡主暴毙园中,死时身着舞衣,面上覆着自绘的梨花纹面。

    此后园子便荒了。

    朱墨鬼使神差地提起灯笼,踏着露水往废园去。石径上青苔滑腻如鲛绡,梨香混着陈年脂粉气,甜得发苦。他拨开垂枝,忽见园心小亭里竟有光。

    是个素衣女子在起舞。

    没有乐,只有风过梨枝的簌簌声作拍。女子长发未绾,回旋时发梢扫起满地落花,那些花瓣在空中凝滞一瞬,才纷纷如雪落下。她的舞姿极古,不是当下流行的柔靡之态,而是大开大合,袖如流云却暗藏劲道。

    朱墨屏息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失传已久的《梨园破阵乐》,据传为公孙大娘改编自军中武舞,舞至酣处,可闻金戈之声。

    女子忽然顿住,侧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月光照见她半边脸,肤色如新剥的鲜荔,鼻梁处却有一点朱砂痣,像谁用画笔轻轻点上。

    “画师终于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像露水滚过梨花瓣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你画中未尽之人。”女子微笑,那点朱砂痣在月色下艳如血珠,“春部的柳枝、夏部的团扇、秋部的圆月、冬部的残雪——朱先生,你的《四时仕女》独缺一样东西,所以画不成。”

    “缺什么?”

    “魂。”女子翩然转身,指向满园梨树,“你看这些花,今年开得特别白,特别满,因为它们知道太后要来,知道这是最后一场雪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更鼓。

    朱墨眨眼再看,亭中已无人影,只有石桌上留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小小的金色茉莉花。他拾起轻嗅,幽香钻入七窍,眼前忽地浮出幻象:一个红衣女子在熊熊画阁中起舞,四壁画卷翻卷燃烧,火舌舔着她的裙摆,她却越舞越疾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从窗隙飘向夜空……

    “老爷!老爷!”管家气喘吁吁跑来,“宫里、宫里提前来了!”

    第三章霓裳现世

    太后驾临那日,江宁城下了场太阳雨。

    织造府中门大开,朱墨率众跪迎。凤辇珠帘掀起,先探出的不是太后的手,而是一截焦黑的木杖——不,细看才知是根陈年画笔,笔杆皴裂如老松皮,笔尖却蘸着新鲜的、艳极的朱砂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太后声音年轻得不合常理。她约莫三十许人,眉目如画,但那份“如画”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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