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朱墨

    永和九年春,姑苏城外三十里有竹山,遍植修竹万竿。山腰隐一草庐,住着画师朱墨。此人年方廿七,却已谢绝三回翰林画院征召,只道:“丹青事,在野不在朝。”

    朱墨每日晨起便研墨。他有一方紫石砚,是前朝李廷珪旧物,研出的墨泛着幽蓝光泽。但他作画从不用成品墨锭,必亲自烧松取烟,和以鹿胶、冰片、金箔,再埋入竹根下三年方取用。人问其故,答曰:“墨有魂,需养。”

    这日惊蛰,朱墨正在晾晒去年制的“竹青”颜料——取竹叶最嫩时捣汁,与青金石粉、孔雀石末和匀,在春雨前晒干。忽闻叩门声,开门见一老仆,手捧黑漆匣子。

    “我家主人求得先生‘四季山水图’中的春卷,愿以家藏交换。”老仆呈上匣子。

    朱墨启匣,呼吸一滞。内铺白绢,上置一截断笔。笔杆是湘妃竹,泪痕斑斑;笔毫竟是紫色,细看有虹光流转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“前朝画圣吴道子遗物‘霓裳笔’。”老仆躬身,“我家主人说,先生若能以此笔画一幅《竹溪七贤图》,愿将吴道子《地狱变相图》摹本相赠。”

    朱墨指尖轻触笔毫,忽觉指尖微麻,似有电流自百年前传来。他闭目良久,睁眼时只问:“你家主人所求,真是《竹溪七贤图》?”

    老仆微笑:“先生明白人。实不相瞒,主人要的是一幅‘活画’。”

    “何谓活画?”

    “画成之时,竹叶能摇,溪水可流,七贤可对弈饮酒。”老仆压低声音,“此笔乃吴生画《霓裳羽衣曲》时所制,笔中封印着‘化真’之力。只是百年来,无人能唤醒。”

    朱墨摩挲笔杆,触到一行小字,以指尖读来:“形易得,神难求;神易得,化难求。”

    当夜月圆,朱墨将霓裳笔浸入自酿竹叶青中。子时,酒中升起淡紫雾气,在梁间凝成女子身形,着霓裳羽衣,翩然起舞。舞罢,雾散,笔毫在月光下竟自行滴水——是酒化作墨,墨中带香。

    朱墨铺开三尺宣纸,却不下笔。他研了七日墨,每日只对竹静坐。第八日清晨,露水从竹叶滑落,正滴在砚中。墨色忽然活了,在砚中缓慢旋转,形成太极图样。

    他提笔蘸墨,第一笔画下的不是竹也不是人,而是一滴悬在空中的露水。

    二、柳黄

    暮春三月,草庐来了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来人青衫布鞋,腰间挂一酒葫芦,面容清癯如竹。自称柳三变,从汴京来,闻朱墨之名特来论画。

    “先生可知当世画坛之弊?”柳三变不待奉茶便问。

    朱墨斟上自采的竹芯茶: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“一弊在摹,二弊在巧,三弊在媚。”柳三变啜茶,眉梢一动,“好茶!这第三弊最甚。今人作画,但求贵人欢喜,全无风骨。譬如画竹,必取‘虚心劲节’之态,却不知竹也会弯腰,也会枯黄,也有虫蛀之痕。”

    朱墨微笑:“柳兄此来,不只是为论弊吧?”

    柳三变大笑,从怀中取出一卷绢本。展开,是幅残画,只剩左下角:几笔淡赭染出沙地,一截断桨,半片破碎的渔网。

    “此画名为《寒江》,乃家祖遗物。全画本有孤舟、老翁、雪江,三十年前一场大火,烧去大半。”柳三变手指轻抚残绢,“家祖临终言,此画中藏着一个秘密,关乎画道至境。可惜我参详半生,只得四字:‘柳黄之时’。”

    朱墨凝视残画,忽然起身取来霓裳笔,在空白处虚点几下。奇迹发生——那些烧焦的绢丝边缘,竟渗出极淡的黄色,如初春柳芽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柳三变愕然。

    “吴道子的笔,能唤醒画中未散之魂。”朱墨以笔尖轻触焦痕,“这画未曾死透,它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懂它的人,以魂补画。”

    柳三变沉默良久,从酒葫芦倒出两杯酒:“实不相瞒,我乃画院待诏,因拒为宰相绘制‘祥瑞图’被贬江南。那老仆是我所遣,断笔是我家传。所求《竹溪七贤图》是假,求解《寒江》之谜是真。”

    朱墨举杯不饮:“柳兄何以信我?”

    “因你十年前那幅《荒寺听雨图》。”柳三变目光如炬,“别人画雨,必画线;你画雨,只画瓦当上渐渐晕开的水痕,和檐下僧衣下摆渐深的青色。不画雨而知雨至,不画声而闻其声。这等‘不画之画’,当世不出三人。”

    是夜,二人对坐草庐。柳三变讲述《寒江》来历:其祖父柳无言,原为宫廷画师,因卷入“乌台诗案”被逐,晚年隐居寒江畔,作此画后即投江自尽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“祖父投江那日,正是柳树初黄时节。”柳三变望向窗外月色,“遗书只有八字:‘画已成,我去矣,勿寻。’”

    朱墨忽然问:“令祖父可曾提及吴道子?”

    “曾言少年时在洛阳白马寺地宫,见过吴道子真迹《飞天夜叉图》,当夜梦见一紫衣女子,授他三式笔法……”

    “霓裳舞,羽衣曲,天女散花。”朱墨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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