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。”
第十三勺。
那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—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整个人从巴刀鱼怀里弹起来,又重重地摔回去。嘴巴大张着,发出一声不是人声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尖得很,细得很,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。
然后,一股黑气从他嘴里涌出来。
黑气浓得像墨汁,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,在屋子里头翻卷了几下,像是一条找不到方向的蛇。酸菜汤把碗往桌上一搁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什么东西——巴刀鱼没看清,只看见她手一扬,一道白光闪过,那团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在空中扭了几下,散了。
散了。
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台灯的光还是黄澄澄的,照着那个人的脸。脸上的灰色退了,一点一点地退,从脸颊退到下巴,从下巴退到脖子,最后缩成一小块,停在锁骨的位置,不动了。
还在。
但没有再爬。
那人的眼皮动了几下,慢慢睁开了。
灰色的眼珠子对上了巴刀鱼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是……巴刀鱼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……”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我是来找你的……有人让我带话……”
“谁?”
那人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,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巴刀鱼低头一看——他脖子上的那块灰色斑纹,在往外渗东西。不是血,是一种透明的、黏糊糊的液体,像是蛋清。
“酸菜!”
酸菜汤已经冲过来了。她一把扯开那人的衣领,露出整块斑纹。斑纹的形状变了——不再是半张着的嘴,而是张开了,张得很大,像是要咬什么东西。
“它在往外跑。”酸菜汤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轻到巴刀鱼差点没听见。
“什么东西在往外跑?”
“食魇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害怕,也不是紧张,是一种……心疼?“它在他身体里头待不住了,在往外跑。但他身体里头的玄力也在往外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酸菜汤低下头,看着那个人的脸。那人已经又昏过去了,眼睛半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弱,弱到几乎感觉不到。“这碗汤把他身体里头的食魇逼出来了,但食魇不甘心走,要拉他一起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酸菜汤没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只还剩小半碗汤的碗。碗里的汤已经凉了,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皱巴巴的,像是一张老人的脸。
她看着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起来,自己喝了。
“你干什么?!”巴刀鱼从床上弹起来。
酸菜汤没理他。她闭着眼睛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,一根一根的,很清楚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她的脸上开始冒汗。不是额头——是整个脸。像是有人从她皮肤底下拧开了一个水龙头,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
“酸菜汤——”
“别碰我。”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变了。不是平时的黑色,是一种很深的——深得像井水一样的颜色。瞳孔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是漩涡。
她走到床边,蹲下来,把手按在那人脖子上的斑纹上。
巴刀鱼看见了——她的手在发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那种……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,白白的,柔柔的,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眼睛疼。
斑纹动了。
但不是往外爬,是往里缩。一寸一寸地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。那层透明的黏液也干了,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痂,一碰就掉。
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——不是痛苦的那种,是那种……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的那种。
斑纹消失了。
彻底消失了。
锁骨上的皮肤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像是从来都没有过那块灰色的纹路。
酸菜汤把手收回来。
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微微地抖,是那种——整个人都在抖,只是手抖得最厉害。她蹲在那里,双手抱在胸前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酸菜……”巴刀鱼想去扶她。
“别。”她说,声音很哑,“让我缓一下。”
她蹲了大概有一分钟。
然后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床沿。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巴刀鱼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头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