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上,声音很急,越来越远。老赵蹲下来,把张启明送来的帆布包打开。发报机零件。他以前见过一次。林默涵教过他,如果看到这些东西,不要问,不要看,直接塞进糖袋最底层,上面铺三寸厚的糖。他把油纸包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不重。但他觉得沉。

    他把油纸包塞进麻袋底部,开始往上铺糖。糖粒从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的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铺到三寸厚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仓库门口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张启明。不是码头工人。是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,硬,脆,节奏很快。不止一个人。

    老赵没有站起来。他继续铺糖。手指没有抖,速度没有变。糖粒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赵长河。”

    老赵抬起头。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。最前面的是个穿中山装的,四十来岁,瘦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。他旁边是两个便衣,手插在口袋里。老赵认识最前面那个人。高雄港务局的“林科长”。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他不姓林。他姓什么没人知道。只知道他在军情局做事,负责监控港口。

    “林科长。”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糖粉。动作很自然,跟平时打招呼一样。

    林科长走进仓库。两个便衣跟进来,一左一右站在门口。仓库里的灯光很暗,只有一盏灯泡吊在房梁上,用铁皮罩子罩着,光只照亮了中间一小块地方。老赵蹲过的那袋糖,就在光圈的边缘,一半明一半暗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还在忙。”林科长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和气。

    “明天有船。赶着装货。”老赵说。

    林科长点了点头。他在仓库里慢慢走,目光扫过堆成山的糖袋。蔗糖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,甜得发腻。他的手背在身后,手指互相捏着,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老赵。你在码头上干了多少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年。”林科长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。“三十年里,经你手的货,出过一次差错吗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一次都没有?”

    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林科长停下来了。他停在那袋拆开的糖前面。麻袋口还敞着,金黄色的糖粒露在外面。他的目光落在上面,停了很久。老赵站在他身后,手垂在身侧。手心里全是汗,混着糖粉,黏糊糊的。

    “这袋怎么回事。”林科长问。

    “麻袋口松了。重新扎。”老赵的声音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林科长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插进那袋糖里。手指没入糖粒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他的手往下探。三寸。五寸。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    老赵看着他的手。仓库里很安静。能听见远处爱河的水声,很轻,很缓。还有码头上的风,从仓库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那盏灯泡微微晃动。光影在地面上来回摇晃,把林科长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    林科长把手抽出来。手指间夹着那个油纸包。油纸上沾着糖粒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他把油纸包托在掌心里,没有打开。就那么托着。

    “老赵。这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老赵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个油纸包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。林默涵给他的那包烟,还剩最后一支。他把烟叼在嘴上,划火柴。火柴头擦过磷面的声音很轻。火苗跳起来,照着他的脸。皱纹。盐霜。还有一双灰褐色的、没有波澜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涌出来,在仓库昏暗的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层。

    “林科长。码头上有个规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“经手的货,不问来路。不问去处。只管搬。”

    他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问这是什么。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科长站起来。他把油纸包交给身后的便衣。便衣接过去,拆开油纸。一层。两层。三层。油纸在地上堆成一堆。最里面,发报机的金属零件露出来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老赵。你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林科长的声音还是很和气。“那我告诉你。这是发报机零件。**用的。”

    老赵看着那些零件。铜的,铁的,线圈,电容,焊点。他不认识这些东西。他这辈子只认识麻袋,麻绳,货箱,栈桥,还有糖。他叼着烟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,是谁送来的。”林科长问。

    老赵把烟从嘴上取下来。烟灰积了一截,他没有弹。他把烟按灭在地上。烟头在水泥地面上碾了一下,火星散了,灭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人送来。是我自己放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放的。发报机零件。你一个码头工人,要发报机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老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地上的麻袋口重新扎紧。粗大的手指绕着麻绳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最后打一个水手结。越拉越紧。永远不会松。

    “带走。”林科长说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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