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半空中僵住。然后,缓缓收回。她看着白芷,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,看着她怀中那只懵懂无知的幼崽,看着洛老板唇边那抹始终未变的、温和又疏离的笑意。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悄然爬上她的脊椎。不是身体的疲乏,而是灵魂深处某种长久以来坚不可摧的堤坝,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龟裂之声。她忽然明白了。自己所谓的“弱点”,从来就不是男色,不是权欲,不是傲慢。而是……她早已厌倦了永恒的孤绝。厌倦了每一次心动都必须亲手扼杀,厌倦了每一次靠近都要提前计算代价,厌倦了连最微小的柔软,都必须先用匕首划开一道血口,才敢确认那是否真实。而白芷,这个来历不明、力量稚嫩、连站都站不稳的女孩,却用最原始、最笨拙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,撞开了那扇门。不是用剑,不是用火,而是用一滴将落未落的泪,一句结结巴巴的“我能保护主人”,以及……一个毫无保留的、带着奶香的笑。李裹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。裙裾拂过碎石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……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毒。”第七区行宫建于悬浮山峦之巅,整座宫殿由七十二根通天玉柱撑起,云海在其下翻涌不息。白芷第一次踏足此地时,差点被脚下流动的星辉地板晃得摔倒——那并非装饰,而是真正的星辰碎屑熔炼而成,每一块砖石都在低语着古老的星轨律动。李裹没有带他们去主殿。而是径直穿过九重云廊,抵达一座独立于山崖之外的琉璃塔。塔共七层,通体透明,内部却无一物,唯有一池静水,悬浮于塔心,水面倒映的不是天空,而是……无数个正在缓慢旋转的、微小的、彼此嵌套的“世界”。“这是【观星之镜】。”李裹站在水池边缘,背对着他们,“它能映照出观者内心最渴望、也最恐惧的真实。”白芷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幼崽,小声问:“那……能照出主人吗?”李裹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手,指尖凝聚起一缕翠绿精神力,轻轻点在水面。涟漪荡开。水中的“世界”陡然加速旋转,最终定格为一幅画面:——一间朴素的木屋,窗棂上挂着风铃,檐角垂着干枯的紫藤。屋内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盛着清水,水面上,浮着一枚小小的、尚未绽放的莲苞。画面安静,温暖,纤尘不染。白芷看得呆了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裹。没有华服,没有威仪,没有令人窒息的精神压迫,甚至……没有一丝一毫的锋芒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侧影柔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,目光落在那朵莲苞上,眼神温柔得……近乎虔诚。“这是……”白芷喃喃。“幻境。”李裹的声音冷了下来,却不再有往日的刺骨寒意,“是【观星之镜】对我的投射。它在告诉我,我渴望的,不过是一个能让我放下所有防备,安心看一朵花开放的地方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芷怀中那只正好奇打量水面的幼崽,又掠过洛老板平静无波的眼眸。“可惜,幻境终究是幻境。”她指尖一弹,水面轰然炸开,无数碎片映照出无数个李裹,每一个都面无表情,每一个眼中都燃着冰冷的火焰,“真实的我,只会让靠近的人……粉身碎骨。”话音落下,塔内温度骤降。白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,却仍固执地仰起脸:“可……可如果粉身碎骨之后,还能重新长出来呢?”李裹霍然转身。白芷被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吓得后退半步,却仍倔强地站着,碧绿色的长发无风自动,眉心纹章光芒大盛,不再是被动防御,而是主动迎向那足以碾碎灵魂的威压。“露西亚小姨妈说过……”白芷的声音有些发抖,却异常清晰,“真正的皇族,不是生来就无所不能。而是……明明知道会痛,还是会一次次选择去相信。”李裹的瞳孔剧烈收缩。露西亚。那个名字,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狠狠捅进她心脏最深的旧伤。她十七岁那年,被父皇亲手关进【永寂之渊】,在那里,她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。是露西亚,穿着染血的银甲,踏碎深渊之壁而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、带着体温的莲子。“种下去。”她说,“只要根还在,花就一定会开。”李裹种下了。可后来,那株莲,在她登基大典那夜,被她亲手焚毁。因为……她不允许自己,再有任何软肋。可此刻,白芷怀中的幼崽,忽然挣脱了束缚,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池刚刚平复的水面。小小的身体撞在水面上,竟未溅起一丝水花,反而像投入了一面巨大的、温润的镜子,身影缓缓沉入其中。水面之下,竟真有一方小小的泥潭。幼崽蹲在泥潭边,伸出小手,笨拙地捧起一捧黑泥,小心翼翼地……埋下了一颗东西。是那枚从营养剂罐子里偷偷抠出来的、还沾着奶渍的……莲籽。李裹怔住了。塔内,一片死寂。唯有水面之下,那枚被泥包裹的莲籽,在幽暗的光影里,极其缓慢地……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一丝嫩绿,破土而出。李裹缓缓抬起手,这一次,她没有收回。指尖,轻轻触上了水面。涟漪轻荡。她看见水中的自己,眼角,似乎有什么东西,无声滑落。不是泪。是某种比泪更沉重、更滚烫、更不容置疑的东西。名为“开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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