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铭抬眼。

    孙主事额头的汗更密了,他用袖子擦了擦,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殿下说,码头要用百年,木料必须最好。川南楠木质坚耐腐,是上选。”

    顾铭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那页纸上墨迹清晰,数目工整。他沉默片刻,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孙主事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躬身退下,脚步有些仓促,带上了门。

    值房里静下来。

    顾铭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秋阳正好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枝干在光里投下疏朗的影子。远处传来码头上的吆喝声,隐隐约约,像隔着一层水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提笔蘸墨,在另一份文书上批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轻响。

    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这次很急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赵梁冲了进来。他脸色涨红,胸口起伏,像是跑了一路。看见顾铭,他张了张嘴,话却堵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顾铭放下笔。

    “殿下?”

    赵梁走到书案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他盯着顾铭,眼睛睁得很大。

    “长生,我……我方才去码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漕工……那些漕工在闹。”

    顾铭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闹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工钱发得慢,说饭食差了,说……”赵梁喘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,“说朝廷说话不算话,改制改来改去,苦的还是他们。”

    顾铭绕过书案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看向码头方向。远处烟尘隐约,看不清具体,却能听见隐约的嘈杂声。

    “殿下怎么处置的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让他们先散了,说今日一定解决。”赵梁跟过来,站在他身侧,“可他们不听,围着我,七嘴八舌地吵。我……我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里带着委屈,也带着慌乱。

    顾铭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码头上的嘈杂声更清晰了些,像潮水,一阵阵涌过来。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在青石板路上,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您现在是主理漕运改制的皇子。”

    顾铭转过身。

    他看着赵梁。

    赵梁脸上还带着红潮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那副样子,不像个皇子,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那些漕工围着你,不是要造反,是要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顾铭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您给了说法,他们自然就散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说了今日解决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今日解决。”

    顾铭打断他。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后,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份。翻开,指给赵梁看。

    “这是上月工钱发放的明细。漕运司拨了银子,但经手的人拖了三日。饭食供应那家商行,前日换了掌柜,新来的克扣了食材。”

    赵梁凑过来看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几行字,嘴唇抿紧了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……好大的胆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胆子大,是殿下您太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顾铭合上文书。

    他看向赵梁。

    “漕运改制,千头万绪。底下的人,有真心做事的,也有想趁机捞好处的。您若事事温和,处处退让,他们便觉得您好欺。”

    赵梁脸色白了白。

    他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该怎么办,就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顾铭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拿起官帽,戴在头上。帽檐压下来,遮住了眉骨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清亮,却带着锐利的光。

    “殿下随我去码头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顾铭迈步朝外走。

    赵梁愣了一瞬,连忙跟上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值房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脚步声回响。下了楼,院子里停着马车,黄飞虎已经候着了。

    “去码头。”

    顾铭上了车。

    赵梁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车厢里空间不大,两人对坐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马车动起来。

    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赵梁掀开车帘一角,看向外面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店铺林立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    他放下帘子。

    “长生,我……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
    顾铭抬眼。

    赵梁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微微发白。那副样子,让人想起江南那些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的佃户。

    “殿下仁厚,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顾铭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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