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见阿娜尔行来，一副匆忙焦急貌，第一反应，以为陆铭章出了事故，问出口。阿娜尔咽咽喉，说道：“是……是君侯……”她一路跑来，气息未匀。但仅仅“是君侯”三个字，已如一道惊雷劈在戴缨心头，她霍地起身，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侧殿行去，身后的宫侍们见状，哪敢怠慢，呼啦啦一片，连忙跟了上去。到后来，戴缨跑起来，宫侍们也跟着跑起来，反把阿娜尔甩在后面。呼延朔追到戴缨身侧，她满脸焦急的样子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。红礁的风带着咸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，刮过街巷时卷起灰黄尘雾，扑在人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、湿冷的尸膜。黛黛赤着脚，踩在滚烫的夯土路上，脚底被砂砾硌出细小血痕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将裙摆往膝上一撩，露出两条线条紧致的小腿，迈步如鹿跃，追上前面两道背影。她笑得愈发清亮，仿佛不是跟在两个沉默如石的男人身后，而是踏着鼓点游春。“夷越京都？”她扬声问，“那可巧了——我阿娘就在京都西市卖香粉，我阿爹早些年是宫里调香的匠人，后来犯了事，被贬去南边熬药膏子，再没回来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，话尾却微微一顿，笑意未减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影，快得如同错觉。长安脚步微滞，侧眸瞥她一眼，目光如尺，量她眉骨高低、鼻梁弧度、耳垂厚薄——夷越人多高颧深目，肤呈蜜褐，唇色偏深，而她眼窝略浅，下颌线收得利落，倒有几分乌滋混血的痕迹。他不动声色，只将手按在腰间革囊上，那里藏着三枚淬了青蒿汁的银针，专破瘴毒与迷魂香。陆铭章始终未回头。他走得极稳，青布直裰垂至脚踝，袍角拂过浮尘，却不见半点褶皱；步距一致，仿佛丈量过每一寸地砖的宽度。偶有碎石滚入靴口，他亦不低头，只足尖微抬，石子便弹飞出去，无声无息坠入墙根阴影里。黛黛忽然停步，俯身从路边枯草堆里拾起一枚铜铃——锈迹斑斑，铃舌已断，却仍被她掂在掌心晃了晃，发出喑哑微响。“这铃铛，原是我家祖传的。”她笑道，“说是挂在我襁褓上，能镇夜啼。后来阿爹被押走那日，它就从我脖子上掉了，滚进沟渠里，十年没见。”她将铜铃朝陆铭章后颈方向轻轻一抛，铜铃划出一道低矮弧线，眼看要砸中他发髻，却在他肩头三寸处陡然一滞，悬停半息，旋即“叮”一声脆响，坠地弹跳两下，静卧于他左足旁。长安瞳孔骤缩——那是“凝气截脉”的功夫，非内家宗师不可为，陆铭章自离燕国后，便再未显露过一分真力。可方才那一瞬，他袍袖未动，仅以指风拂过气流，便令铜铃悬停如钟磬定音。黛黛却似浑然未觉，只拍了拍手，赤足踏前，弯腰捡起铜铃，塞进自己衣襟深处，仰脸道：“郎君若不信我，大可现在就试——我带你们去码头问船老大，红礁所有跑夷越线的楼船，哪一艘载过画中那位阿姑。若我胡说，你剁我一只手；若我说对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眸光灼灼，“你让我睡你一宿。”长安眉峰一压，右手已按上刀柄。陆铭章终于停步。他未转身，只将左手缓缓抬起，摊开——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，针尖泛着幽蓝冷光，正微微震颤，仿佛刚从某人衣袖暗袋中被无形之力逼出。黛黛笑意未变，却悄然退了半步。“你袖中藏了‘乌滋七煞针’。”陆铭章嗓音平直，无波无澜，却字字如凿，“第三根，扎在右肋下二寸，第七根，钉于左肩井穴下方三分。你每走七步，针尾便随气血微移一分——这是‘活针引血’的法子，借人阳气养针上蛊毒。”黛黛脸上的笑，第一次僵了。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右肋，那里隔着粗麻衣料，果然有一处微凸的硬点，正随心跳轻轻搏动。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声音微哑。“你走路时，右肩比左肩沉三分。”陆铭章终于转过身。日光斜切过他半张脸，眉骨投下冷峭阴影，眼底却澄明如古井，“你呼吸比常人慢半拍，却总在吞咽时多吸一口气——那是压住蛊毒反噬的法子。而你左耳后，有颗朱砂痣，形如燕尾。夷越王族女眷，生来便烙此印，用以辨认血脉纯正与否。”黛黛脸色倏然雪白。她猛地抬手捂住左耳后，指节发白，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，渗出血丝。“你不是夷越人。”陆铭章道，“你是夷越王室逃出来的‘祭燕’。”祭燕——夷越最古老也最残酷的秘仪。每逢王位更迭，需从王族幼女中择一人，剔去左耳软骨，以朱砂混金粉封印，囚于地宫三年，食燕血、饮燕泪，直至通晓鸟语、能召百燕。成礼之日，她将披燕羽长袍，立于祭台诵《归巢咒》，咒毕，万燕齐落，衔其发、啄其肤，鲜血淋漓之际，新王方得加冕。而若祭燕中途脱逃，则满族皆诛，尸骨曝于鹰隼之下。黛黛喉头剧烈滚动，半晌，竟低低笑出声来，笑声嘶哑破碎，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你早知道。”她松开捂耳的手，任血珠顺着颈侧蜿蜒而下，滴在锁骨凹陷处，宛如一粒将熄的朱砂痣。“那画中女子……”她忽然抬头，直视陆铭章双眼，“她耳后，也有燕尾痣么？”陆铭章静默一瞬。长安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去看自家主子——却见他目光微垂，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。那里，衣袖滑落半寸，露出一段苍白肌肤，肌肤之上，并无朱砂，却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旧疤，形如展翅之燕，羽尖直指脉门。那是十二年前，燕都郊外寒潭边，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，用碎瓷片划下的印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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