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,阿郎同家主起了激烈争执,小主人带着少年意气的刚烈,一气之下自毁功力。不过他当时留了一手,只将从前修炼的部分功力废除,并未伤及武道根本。用阿郎略带嘲讽的话说,功力还回去便罢了,他的身体又不全是他老子赐予的,还有一半属于他母亲陆老夫人。是以,当他在拍向丹田时用了巧劲,多年习得的功力,一息散尽,而这散功不比习功,修炼功力是循序渐进,使身体经脉充盈。散功却正好相反,是刹那间的破坏与抽离,对......戴缨怔了怔,指尖无意识地蜷起,掐进掌心微凉的软肉里。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浮进来,带着初夏将至未至的微涩气息,拂过她颈后未干的汗意,竟让她打了个极轻的颤。她没立刻应声。不是不愿,而是那一声“阿缨”太沉,沉得像浸透了整座宫墙的旧砖,沉得像他方才说“不要急着决定”时,喉结在昏暗里缓慢地上下一滚——那不是敷衍,是压着什么,才让声音发紧。她慢慢翻过身,面朝向他,在帐幔垂落的幽光里,看清他眉宇间未散的倦色,还有眼尾一道极淡的、几乎要融进肤色里的细纹。那纹路她从前没见过,至少在北境时没有。那时他二十六岁,执掌陆氏宗族三年,坐镇北疆军务两年,鬓角未染霜,眼底也未有这层薄雾似的滞重。她忽然想起今晨他下榻前,拇指在她唇角揾了揾的动作——不是亲昵,是试探,是确认她是否真如所言,不厌恶他。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些话。不是记恨,是记痛。她喉咙微微发紧,却还是轻轻开了口:“大人是觉得……阿瑟不合适?”陆铭章没答,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手臂沉而稳,像一道无声的堤岸。他下巴抵着她的额角,呼吸温热,缓缓道:“不是他不合适。”停顿片刻,他声音更低:“是我……怕自己不合适。”戴缨心头一窒,几乎忘了呼吸。他极少说“我”,更少说“怕”。他总在人前是陆相,是君侯,是能以三言两语定边关粮策、以一道奏疏折百官脊梁的宰执。他连咳嗽都克制,连梦呓都极轻,连醉酒都只抿一口便搁盏,仿佛血肉之躯不过是供他驱策的一具鞘,里面裹着的,永远是锋利、清醒、不容错失的刃。可此刻他说“怕”。怕什么?怕教不好一个孩子?怕自己刻板严苛,教出个畏缩木讷的少年?怕自己心性阴郁,将戾气无意渗进孩子的骨缝里?又或者……怕自己终究会老,会病,会在某一日骤然倒下,留下一个被他亲手带入高处、却再无人托住的孩子?她没问出口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远山深处传来的更鼓,缓慢,却从不曾乱。良久,她抬手,指尖顺着他肩线往下,抚过结实的臂肌,停在他腕骨上。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,是当年在北境剿匪时,为护她被流矢擦过留下的。当时血涌如泉,他面色未变,只叫军医来包扎,转头便命人将她送回营帐,不准她近前。“大人还记得这道疤么?”她轻声问。陆铭章低头看她,眸色在暗中深如古井:“怎么不记得。”“那时您说,箭若再偏半寸,就伤到筋络,往后拉弓便要吃力。”她指尖轻轻摩挲那道疤,“可您还是亲手教我挽弓,一遍遍校正我的姿势,手把手压着我的腕子,说‘阿缨不必怕疼,我替你扛着’。”他静了一瞬,忽而低笑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倒像雪水滴落青石:“那时年少气盛,以为替你扛着,便是万全。”“可如今呢?”“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嗓音微哑,“如今方知,有些事,不是扛得住,便算数。”戴缨没说话,只将手覆上他的手背,十指悄然扣紧。外间漏壶滴答,一声声敲着寂静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出微响,清越悠长,荡开去,又落回来。她忽然想起一事,仰起脸:“昨日午后,老先生遣人送来一匣子旧书,说是您幼时读过的《蒙求》《千字文》《孝经》注本,还有一册手抄的《礼记·内则》,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……”陆铭章眸光微动:“他拿出来了?”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翻开看了几页,朱砂圈点,墨字批语,工整得像是刀刻出来的。最末一页写着——‘父授于庭,母导于室,师立于堂,此三者,不可废其一也。’”她望着他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大人幼时,也是这样被教养大的么?”陆铭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沉静如水:“父亲早逝,家母持家甚严。每日寅时起身,先诵《孝经》三遍,再习字一个时辰;午间必随老先生读史,晚间须默写当日所学;若有懈怠,罚抄《礼记》十遍,不得借人代笔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却是苦笑,“她常说,陆家门风,不在华堂广厦,而在子弟腰杆是否挺直,心肠是否温厚。若我歪了,整个陆氏,便跟着歪了。”戴缨静静听着,心口泛起一阵钝钝的酸胀。原来他端肃,是因被端肃着长大;他持重,是因早被要求持重;他连温柔都要学——学着在她哭时递帕子,学着在她冷时添衣,学着在她说“讨厌”之后,仍不敢松手,怕一松,她就碎成齑粉,而他连捧起的资格都没有。“所以您才迟迟不允我引阿瑟入侧殿?”她终于明白,“您怕自己照着母亲的样子,把他教成另一个您……怕他将来也站在高处,却不敢低头看人一眼,不敢为自己活一回?”陆铭章没否认。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额头抵着她的额,声音沉缓如旧日庭训:“阿缨,我见过太多孩子,生来便被推上祭坛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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