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字迹却粗粝许多,仿佛以指甲刻就:【那老婆子骨头硬,朕没点舍不得。你若真有本事,把她骨头敲碎,再给朕送副新骨架来。】许源澜眼角猛地一跳。这是陛下的亲笔朱批!可那字迹……分明带着三分戏谑,七分试探,还有十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。陛下竟将万魂帕的生死,当作一道考题,摆在徐七面前?徐七却笑了。他伸手接过澄心镜——镜面非铜非铁,温润如暖玉,背面雕着九条纠缠的麦穗,穗尖皆衔着一枚微缩眼珠。“谢陛下隆恩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臣斗胆,敢问一句:那‘新骨架’,可需连同魂魄一并奉上?”妇人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:“陛下只说要骨头,没说不要魂。”徐七颔首,将澄心镜收入怀中。就在镜面离手的刹那,那赤足少女忽然抬起右脚,脚踝上三串稻穗簌簌抖落,数十粒饱满谷粒坠地,竟未弹跳,而是深深陷进冻土,须臾之间,破土、抽芽、拔节、孕穗,三息之内,长成三株金灿灿的稻子,稻穗沉甸,每一粒谷壳上,都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。少女弯腰,摘下三穗,双手捧至徐七面前:“陛下说,徐七公子心田肥沃,宜种嘉禾。此乃‘三思穗’,一思民,二思国,三思道。公子带回去,种在窗台,日日浇灌,勿使枯萎。”徐七凝视那三穗稻子。人脸清晰了些,赫然是昨夜被吞入血肉之山的阴兵大姐、万魂帕,以及……那个被张猛亲手喂下眼珠、第一个扑向同伴的农庄暗哨。他缓缓伸出手,并未接穗,而是指尖掠过稻秆,一缕极淡的灰气自他指腹逸出,缠绕上三穗。那灰气中,竟有细微的诵经声,如农夫哼唱的田歌,又似稚子初学的《千字文》。稻穗上的人脸,齐齐睁开了眼。不是怨毒,不是恐惧,是懵懂,是初生般的澄澈。徐七收回手,对妇人道:“臣明白了。这三穗,臣带回北都,种在听天阁后院。待穗熟时,臣当亲自舂米,煮一碗新饭,敬献陛下。”妇人点头,莲灯微敛,幽蓝火光倏然熄灭。三辆马车调头,车轮无声碾过冻土,扬尘未起,已消失于晨雾深处。许源澜久久不能言语。他忽然觉得,昨夜那场焚天烈火、血肉洪流,在陛下面前,竟如孩童嬉闹。陛下早已洞悉一切,包括陈满仓的绝望,包括万魂帕的算计,包括徐七手中那尊霹雳锤的来历……甚至包括,徐七怀中那只打哈欠的蛤蟆,和它背上那只始终沉默的小白鹅。“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陛下,到底想看什么?”徐七策马前行,晨风掀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一块旧皮革——那是从陈满仓祠堂暗格里取出的“青禾子”种囊残片,已被硝石与朱砂浸染得发黑。“他想看,一个能斩骷髅、炸肉山、炼眼珠的徐七,会不会在澄心镜前,照见自己心里那片比皇庄更广袤的荒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北都方向,城楼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“更想看,我种下的这三穗稻子,长出来的是嘉禾,还是……另一座,更大的皇庄。”马蹄声笃笃,踏碎晨霜。青帷马车中,三十六颗眼珠静静躺在檀木匣内。其中一颗,灰白瞳仁深处,一丝极淡的金芒,如即将破土的嫩芽,悄然萌动。皇庄已平,但真正的耕作,才刚刚开始。北都城门高耸,朱漆斑驳。城楼阴影里,一只灰雀蹲在箭垛上,歪着脑袋,喙中叼着半片枯叶。叶脉清晰,竟与澄心镜背面的麦穗纹路,分毫不差。它轻轻一抖翅膀,枯叶飘落,恰好盖住城门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绿——那绿意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上蔓延,茎秆上,已鼓起三粒细小的、青涩的穗苞。风过处,整座北都,似乎都听见了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,仿佛大地翻身,伸了个懒腰。徐七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叹息并非来自地下,亦非来自云端。它来自每一寸被翻耕过的土地,来自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,来自每一双在冻土上跋涉的脚,来自每一颗……尚未被真正看清的心。百无禁忌,从来不是刀锋所向,无所不斩。而是心田所至,无所不耕。马车驶入城门洞的刹那,徐七怀中澄心镜微微一烫。他低头,镜面映出自己面容,清晰如洗。而在那面容之后,层层叠叠的虚影中,一只雪白鹅影,正缓缓展开双翼;鹅背之上,蛤蟆闭目,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、极深的弧度。镜面之下,三十六颗眼珠,齐齐转动了一下。无人看见。